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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知巷聞:荔枝角橋底 捲起石頭浪

【明報專訊】「嘩,是前衛遊樂場!」

「那好像一塊紀念偉人的巨碑。」

「你們想得那麼美好,我只覺得浪費錢。」

黑夜中,攝影師周浩文帶我們來到荔枝角一個冷僻角落,雖然蚊子兇狠地圍攻手臂,我還是被眼前的橋底風景「震懾」到。

亂石穿空 磚海如畫

這邊如城市背面,從荔枝角地鐵站一出,另一頭通往長沙灣廣場,下班時間燈火通明、嘈雜熱鬧,我們反方向步至入夜後一片寂靜的長沙灣熟食市場附近。望向對面長沙灣道橋底,圍封成一個U形大鐵籠,這樣的儲物空間還比較合理,可不像旁邊蝴蝶谷道與長沙灣道交界,十字路口燈位那個安全島正中央,冷清清聚放十多塊石頭,無作用也無章法,顯得莫名其妙。

沿熟食市場邊緣轉角到長順街,朝青沙公路走去,當我們過馬路到停車場旁的公路橋底,面前翻起一個異空間:在城市見慣的磚路平面,突起彎曲成一個個小坡,以往不時遇見的沉悶石牆,也切割為大塊大塊的梯形碎件分插在中間,如從哪兒冲入磚海,快將被淹沒。站在形狀奇異的石牆前,牆比人高,實在波瀾壯闊,我腦裏回想起新聞圖片裏的地震紀念碑,疑惑這樣巨型的裝置,應該至少有幾句解說?想說一直走到盡頭去尋,也不容易,石牆兩邊只有不足半個身位可以繞過,牆與牆中間的磚海絕不平坦,某些部分由普通長方形磚頭密鋪,上面偶爾有一塊突起,夜裏低頭看地面,似走入3D幻覺展覽,哪格平坦哪格突出要很小心才看得清,不留神會被絆倒。

周浩文選好位置,撐起腳架放上相機,對準橋墩及前面的石堆拍照。他偶然在乘車時望出窗外發現這個地方,決定有天要回來親身拍攝。自二○一三年起,因為參加一個攝影課程,本來身負正職的他開始用鏡頭記下香港各樣橋底怪景,當然不乏奇石,「我發覺天橋底是一個很詭異的狀態,介乎見到與見不到之間」,明明日常路過多次,都過目即忘。翻他的作品,城市研究者黃宇軒說他把橋底石拍得如曠野地景,他卻認為自己聽過最奇怪的評語是「靚」,「因為我在拍好慘的事嘛」。

拍出痛的感覺

周浩文希望拍出石的尖銳粗糙,拍出痛的感覺。「當年我都是半隻港豬,第一次在渡船街看到那些石,覺得好傷心,政府寧願用二百多萬趕走露宿者,為何不把錢拿去幫人,而是傷害人?」他說的是油尖旺區議會二○一三年撥款253萬做天橋底綠化工程,同時地政署要求露宿者撤走。這晚他帶路,說在荔枝角能看到他這幾年來所見的一些橋底特色,有的故意設計得不歡迎大眾行走,有的似是有橋底就放兩塊石頭,總而言之,他還是沒能歸納出一個管理邏輯。

結果走遍磚海,都找不到任何文字解說,更不可能有我幻想中「××××年立,紀念×××××」的偉大緣由。路政署回應查詢,交代荔枝角荔寶路近深旺道交界行車橋底的園景地帶,是署方就「8號幹線(青衣至長沙灣段,前稱9號幹線)—荔枝角高架路」工程合約興建,再聘請顧問公司為項目作詳細設計,由顧問公司兼負「園境地帶」的設計。至於路政署對橋底鋪石工程設計有沒有一套準則?署方則未有說明。

攝影師的鏡頭是批判的,我們這刻卻像走進怪異樂園探險,石間不僅有膠樽煙盒等垃圾,還有被棄置的神主牌;有人貪這裏人迹罕至,把傘掛在橋墩;逾米高的平凡電箱與石牆碎塊並立,竟也似塊巍然巨碑;甚至通渠佬都在地上的三角水泥墩留下電話,誰會看到?睇怕是技癢想練練書法吧。

文 // 曾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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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橋下空間不能當主角?

這十數年來,由建築界和傳媒帶動,就天橋底空間應如何「善用」的討論周而復始,但萬象沒有更新,如果讀者認真追看這些新聞,定必悶出鳥來:總有另一大片橋下空間「再被揭發」被平白浪費了。高密度發展導致市中心土地大致被填滿的狀態下,浪費當然是罪大惡極,像民間團隊本土研究社持續聚焦那些無故被圍起來「養蚊」的官地,自然引來迴響。不過,問題的核心也在於,橋下空間作為衍生與間隙(interstitial) 空間,始終被視作「閒角」,社會上上下下也沒來過一場空間上的思想革命,無人由衷相信剩餘(residual)的也可當主角。

善用要考慮橋底特質

於是這些空間的改造,政府被推一推就動一動,而改造了的嘗試(如觀塘的「反轉天橋底」),也落得冷清。關鍵始終是,如何讓使用這類型空間的城市文化變得主流,讓公眾主動想起用這些空間、去這些空間,而不只把某些「未有位放」的設施拋到那些角落,同時也應尊重本來就在橋下主動使用空間的邊緣活動。也可以說,現在欠的是種site-specific的想像——所謂的「善用」,也要考慮到橋下空間的特質。接下來東區走廊下之行人板道的設計,正好是個獨特契機,推動相關討論。

在官方改造與劃定功能外,香港天橋下發生、由下而上的文化實踐,最教我難忘是二○一三年一班社區藝術家在油麻地辦街頭運動會,其中一部分在渡船街天橋下進行。抗爭者和藝術家曾把該處喚作「橋城」,呼應當中露宿者為居所訂的名字「Downtown」,並在他們被驅趕時聲援。發起關注「橋城」的人策劃運動會項目,將政府在橋下避免露宿者停留的設計視作「梅花椿」比賽場地,可說突出了這些非人設置的存在,也道出如果絞盡腦汁,還是可「騎劫」那些設計,變成人人可使用的環境。

這種靠自己改造跟「無意義空間」的關係,用創意克服荒謬的取態,也是本欄時時提倡的城市研究想像力。想起最開初香港出現「善用橋底」的討論時,也跟一名朋友提及,作為敵意建築(hostile architecture)而鋪設的石塊與地景(landscape),也是種刻意與人為的設計,我們可將之視為風景,逐一到訪?本周介紹的影師周浩文,正是在記錄那些無人知曉的角落。看着他的照片覺得有種美,跟他走進奇異紀念碑般宏偉的橋下空間有探險的刺激,讓我反省通過文化視角和創作計劃去探索城市空間時,應保持多大的批判距離?個人在城市散步,以觀看去激活個人感受、讓人成為更主動的城市「用家」,與嚴肅的城市政策的關係,永遠不好說。觀看也是種美學體驗,難免有「美化」的過程,美跟批判的距離,是本周一邊行一邊思考課題。

【Ways of Urbanist Seeing(35) 】

文 // 黃宇軒

圖 // 黃宇軒、周浩文攝影作品

編輯 // 林曉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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