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星期日WorkShop

下一篇
上一篇

公園達人馮永基 不想港人後悔 高球場變公園不離地

【明報專訊】三月時,退休建築署高級建築師馮永基在本地報章刊登廣告,提倡政府收回整個粉嶺高爾夫球場,用作向公眾開放的公園,反對建屋,理據是這裏有過百棵百年老樹和三座古建築。

他甚至做了一份四十頁的powerpoint、實地考察兼拍照拍片,希望人們發現高球場的自然之美,「我知道我這個想法(將高球場變公園)是『堅離地』的,但我實在是不甘心、不忍心這裏被夷平,我不想香港人將來後悔」。

認識馮永基時他剛屆耳順之年,但仍然渾身幹勁,每次遇上看不過眼的事情就會發聲,包括他前年直斥中環郵政總局不是精彩建築,不值保留,落得袒護政府的惡名。訪問開首他苦笑自白:「我經常被視為建制派,不過我覺得建制派不是一件壞事,只是在一個制度裏。而在政府制度裏生存這麼多年,改善制度是我的目標,希望抱住這個心態為自己餘下的生命做一些事。」有人請他說辭嗎?他神情堅定,「那他是傻的」,從來無人成功游說他歸邊,他只做自己堅信正確的事。今次亦然,期望將高球場變成公園的想法亦是自發。

刊登廣告以「還香港一個園林」為題,寥寥三百字卻充滿憤慨,「很痛心香港人竟然容不下由前人花百幾年保育下來的珍貴遺產」、「是非常錯誤的民粹決定」、「馮永基教授悲嗚」。訪問時他仍然激動說,不想香港人窮得只剩下錢。

碩果僅存的新古典主義建築

上星期,馮永基拜託高球會會員朋友帶他入園走一趟,走遍球場舊場、新場和伊甸場三區。一百七十公頃是一個什麼概念?他說步行一圈需時約四小時,坐高球車慢慢看也耗時兩小時。馮永基興奮表示這裏是人間天堂,是香港的伊甸園。

他最讚賞的是三棟於一九○○年代啟用的古建築,包括一級歷史建築行政長官粉嶺別墅、二級歷史建築粉嶺高爾夫球會會所,以及三級歷史建築粉嶺高爾夫球會小食亭。「尤其是那座在一九一○年代初開放的球會會所,同期有好多精彩建築,包括我們的舊立法會大樓、前終審法院和香港大學陸佑堂的建築。」他指着照片中會所外的希臘式樑柱解釋,這種建築風格屬於仿古或新古典主義,仿照希臘古建築的風格由幾千年前開始一直被無限複製,直至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終止,之後就出現了包浩斯建築風格。「因為一戰後,歐洲受到嚴重破壞,死傷慘重。當時出現包浩斯學院正正是為了重建城市,重建時受到經濟、人手、物料、知識等因素局限下,故需要轉變為另一種簡約建築路線,這是形勢使然的。」

會所建築的牆身全白,看似淡然乏味,但馮永基卻說具時代意義,是由於香港當年並不富裕,即使是建於一八四六年的舊三軍司令官邸(現為茶具文物館),亦只有向海位置有四條麻石柱,其他部份皆以磚砌起,再油上白漆。「所以用一個抽離了歷史和社會意義,只是單純講建築來談會所建築,當然不巴閉,隨便巴黎一座建築都是石造的,但是會所是香港現存最後一批一九○○年代的新古典主義建築。」

「建築界有一條金科玉律,全世界建築在經濟最蓬勃的時期是不靚的。」因為有錢時會將建築建得誇張,只有窮困時才會扭盡六壬專注細節手工,因此一九七○至八○年代,香港的公共建築並不出色,唯獨六十年代稍為精彩,亦受當年不同政府領導和社會風氣影響。

白髮斑斑的他,坦承自己對古建築的喜愛去到「有少少過分」,但自問不是一味追捧英國人留下的西方建築。「而是覺得這個地方靚所以努力尊重它,因為我替英國人做工十年、特區政府又十年、私人機構十年,三十年內有三種不同感受。我覺得香港價值核心要好好保護,我當然會支持啦,但亦不能夠眼白白看到香港本土的另一種特色被破壞。」

大館成功在於保留建築群

他有一種心態是希望香港一些未去過的地方,有些很有價值的古文物被保留下來。他認為大館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保留了一個完整的建築群,而非保留一棟棟獨立地夾雜在大廈中的法定古蹟。據他了解,高球場內三棟建築都正在申請成為法定古蹟,「將來就算成為法定古蹟,如果建滿大廈會不會很可惜呢?」

現時,政府有意收回在球場東面、佔地三十二公頃的舊場部分,用作興建公屋。馮永基為此悲鳴,因為舊場是擁有最多古樹的地方。據場刊介紹,百分之四十七的球場面積是樹木,包括擁有寬闊樹冠的老榕樹、巨大木棉樹,以及數十棵白千層,樹林中還隱藏了鄧氏古墳。

港版海德公園不可取代

馮永基慶幸香港仍然遺下一個擁有歐美風情的港版海德公園,笑說「搭火車就去到歐洲」。他認為高球場和郊野公園不同,「而是一種西方country side 風貌」。他斷言自己去過香港這麼多地方,從沒想過香港有如此漂亮的地方,「難得有古建築和如此漂亮的樹林,百多年歷史無法取代,是西九大草地無法代替的」。他相信任何人到過高球場後亦不捨得將它剷平。

理性看待發展郊野公園邊陲

「其實我今日提出的東西好離地,但我個人其實就不離地的,我好清楚整個香港年輕人各方面爭取的東西或者思想。」他說香港人經常說好後悔當年拆了什麼,現在趁來得及應好好保育高球場,只需收回高球場使用特權就可以,他反而提出應重新考慮發展郊野公園邊陲,「倒轉頭更理性去看,郊野公園佔全港面積百分之四十,邊陲如此大,為何不仔細想想進行建屋呢?為何土地大辯論這麼快就剔走這個option呢?」他甚至質問如果非高球場不拆,那為何不拆掉馬場呢?原因是社會上樣樣設施都要有,亦應容得下一個大自然公園。

此外,他亦表明支持發展棕地,不過相信要平衡各方的利益,會耗費上十年時間。「尹兆堅經常說徵用了棕地就可以,但其實已經不是再行以前嗰套。以前新界鄉議局前主席陳日新、前布政司鍾逸傑坐下來傾偈就可以,但現在個個都有專家團隊、法律專家,每塊地都拖好耐。」

加上,新界原居民被法院裁定用官地建丁屋不合乎基本法,理應可以釋放九百公頃鄉村式發展土地建屋,他期望政府能夠優先發展這些土地。

公園是出口 紓解生活壓力

馮永基一九八八年加入政府建築署,一做廿年,他最自豪的設計是香港濕地公園,鳥籠狀主建築在玻璃幕牆外豎立木枝避免雀鳥誤撞,在中軸線上設置水道,堆疊蠔殼建牆,達至人類與大自然的融和。

他筆下的大嶼山心經簡林按天然地形,以八字陣聳立刻有饒宗頤心經墨寶的花梨木柱,喻意無限。SARS那年,他在西貢海濱公園水池中,放有「報紙紙船」、在座椅擺放「踏雪尋梅」殘棋局,寄語香港人絕處逢生。

他曾說公園建築不需要雕花刻龍,只要令人覺得這裏不像香港就可以了,香港人終於有個出口,可以從壓力中逃脫,得到紓解。

退休後,他擔任過很多公職,包括做足十年西九董事局委員,他不諱言很多人的確離地,在管理層中他從來找不到一個可以聊天的對象,「大家都想社會好的,但想法不同。例如唐英年之前經常央求我出聲,想在西九搞個葡萄園,因為他做主席不方便,我不管他,他就找別人出聲」。

不做離地管理層

他憶述亦有管理層提出將西九打造成古董中心,令他慨嘆他們完全不明白香港經濟發展的目標核心。「堅離地囉,怎會不離地呢?全部有錢佬,最沒有錢的就是我,但我都不夠膽說自己是窮人,我只能說窮過。」他直言有時會很晦氣,因為眼見公眾說西九入場費太貴,根本沒有市民會來,但其他管理層都是選擇無視。「他們做過研究,經常說synergy with油麻地,sorry,你們連油麻地都無去過呀。」

不過他慶幸香港年輕人的質素提高了,包括對美學和精神上的追求。「你可以見到大致上全香港建築質素都有改善,原因是年輕建築師。以前讀建築是一個專業status,現在是一個樂趣,現在的建築師真的很鍾意做建築和好投入。」而馮永基現在作為一個水墨畫家,亦樂見從廿年前無人重視藝術,到現在有不少年輕人真的懂得欣賞。

訪問翌日,他傳來信息歸納一次他說過的論點,最後語重心長地說我倆已認識多年,慶幸彼此都未放棄初衷,「Like me,不從政,不歸邊,不怕鬧,不退縮……stay on and do your best」,共勉之。

文 // 彭麗芳

圖 // 楊柏賢

編輯 // 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