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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MeToo.It Is True:一篇痛苦的筆記,一張傷痕的書單

【明報專訊】本來是想寫一篇關於朋友的一本新書的訪問和書評,後來編輯問我,不如集合一張書單,講講透過文字如何閱讀性侵犯。老實說,很難寫;難寫,是因為難讀。

閱讀痛苦,本來就難,我們不如就由桑塔格的《旁觀他人之痛苦》(下稱《旁觀》)開始讀起。《旁觀》一書的英文原題是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直譯應該是「有關他人的痛苦」,「regard」一字如果作為名詞雖然也帶有關心的意思,但「regarding」多用於公文或正式發言之中,「有關」始終帶有客氣(甚至客套)的意味,承桑塔格一九七七年的作品《論攝影》,譯者陳耀成索性把題目翻譯為《旁觀他人之痛苦》,強調了「看」這個動作,也不是沒有原因。

不同個體對痛苦的反應

桑塔格在《旁觀》一書中借吳爾芙(Virginia Woolf)的一九三八年出版的非小說作品《三畿尼》(Three Guineas)提出關於戰爭的詰問,討論影像、閱讀/觀看,和真相的問題。先說《三畿尼》,此書寫於西班牙內戰時期,緣起是吳爾芙一個在倫敦的著名(男性)律師朋友問道:「依妳之見,我們如何可以制止戰爭呢?」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而吳爾芙選擇用一本書的篇幅,以這個男性友人的提問作為思考的起點,問了一連串難以回答卻又必要的問題:「我們」是誰?「我們」如何就戰爭作出「反應」?那會是怎樣的反應?「我們」的反應會不一樣嗎?雖然吳爾芙一開始尖銳地指出由於性別(和社教化)的鴻溝,大家對於戰爭的觀感、判斷和處理手法會截然不同,但桑塔格認為,在書的總結部分,吳爾芙似乎傾向相信在戰爭的巨大殘酷面前,「我們」——雖然我是女人,而你是男人,但如此不同的我們始終會達成共識:戰爭野蠻、恐怖、惡心,必須被制止,雖然大家對於如何制止戰爭的做法會有所不同。

對於「我們」這個觀看主體的質問,吳爾芙沒有堅持下去。桑塔格有點失望,認為吳爾芙或許應該多花一點筆墨去探究,在談論有關他人的痛苦的時候,這個「我們」是怎樣的主體?再進一步的是,「我們」如何了解痛苦——透過觀看?「我們」又可以如何反應——感到嘔心而變得反對暴力繼而終止暴行?

吳爾芙和桑塔格指出了很重要的一點,「我們」是帶着自己的性別、階級、職業、背景以至一切習慣和價值觀的個體,「我們」觀看的位置、策略、方法、心態、目的,各有不同。關於別人的痛苦,「我們」如何看、從何看?但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為何看?

為何要閱讀他人的痛苦

我們為什麼想要讀關於他人的痛苦?在讀着關於性侵的「傷痕書寫」,我作為讀者到底想讀到什麼?台灣近日出了一套非常多人談論的新劇,叫《我們與惡的距離》。我們與惡的距離有多遠?我們難道不知道世間的壞、人的惡嗎?桑塔格在《論攝影》談論攝影的道德(或不道德),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持攝影機的人選擇旁觀而非參與或介入,在《旁觀》裏面她除了問那些照片如何和為何被拍出來,更切入了觀者的位置:「人們想被驚嚇嗎?」還是他們尋求的是某種心理的投射、情緒的發泄、記憶的盛載——我們是為着怎樣的欲望去讀,而又是把自己的什麼假設和欲望讀到這些有關於痛苦的影像紀錄/呈現裏面去了?

正如桑塔格在書中所說,一張戰爭的照片可以被閱讀為暴力的證據,喚起社會對於暴力的深惡痛絕,也可以被看作是犧牲的偉大見證,挑動大家的愛國情操,發動更多的戰爭;關於性侵犯的書寫,我們又讀到了什麼?我想讀到什麼?

如果對吳爾芙來說,觀看(戰爭)痛苦這一種震撼的共同經驗是足以把截然不同的我們團結起來,對於就算以保守、父權中心、指摘受害者,甚至是獵奇的心態閱讀,也會被震撼嗎?

作為一個倖存者,那本在華人社會掀起了關於性暴力的討論的《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下稱《房思琪》),至今仍然無法好好的讀。那陣子,光是看網上的書評和時事評論已經令我驚恐症不斷發作,像撕開從未痊癒的傷口。就如《媚行者》裏面的一段:「身上好多傷痕。傷痕好奇怪,一條一條,不像是做手術的傷痕,也不像是跌傷,是給硬物擊打的傷痕,頭上好多處禿了,有傷痕,沒生頭髮,不知傷痕從哪裏來的,而且看這些傷痕,都好舊了,是留一生的舊傷痕。」「無端端流血——走着走着裙子都會染血。早上起來,嘴唇腫了,全是瘀血。額頭又會流血,沿着臉,流到胸口。背上流的血,看不到,但傷口痊癒時好癢,就知道,曾經有血。」林奕含死了,而我也曾經想過一了百了。讀什麼?

「曉奇想過,她的痛苦就算是平均地分配在每一個地球人身上,每個人也會痛到喘不過氣。」

我記得小時候讀希薇亞.普拉斯的Daddy和Lady Lazarus,記得老師討論其中的大屠殺及集中營意象的運用是否恰當,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旁觀》中,桑塔格試圖回應《三畿尼》以及自己的前作《論攝影》,以相片和攝影作為討論主體。桑塔格認為,吳爾芙縱然對於戰爭和性別的關係有離經叛道的理解(戰爭也是有性別——屠殺機器是雄性的),但吳爾芙對於戰爭照片幾乎是毫無疑問的照單全收——那一套由影像所組成,看似抽象(因為沒有文字)又真實(因為我們仍然迷信攝影機的「客觀性」和影像紀錄的「真實性」)。

桑塔格試圖在書中探究有關於痛苦的影像的用途和意義、功能和限制,其中關於在這個資訊充斥的世界裏面「紀錄」、「建構」和「真相」的討論尤其深刻。痛苦和快樂,哪一種比較難以言說,而哪一種又比較難以了解?相片、錄像、文字……痛苦可以溝通嗎?「觀看/閱讀」可以帶來了解嗎?

桑塔格認為,影像的紀錄的「真實性」和「客觀性」都是需要思考的,說明痛苦和暴力,繼而去阻止暴力再發生,是文字要去做的工作。

受害者的罪過

因為林奕含在出版之後就因為精神病自殺身亡,因為傳媒覺得她漂亮、是個出身良好家庭品學兼優的乖乖女,所以說,可惜了。所以輿論也沒有什麼批評她的聲音,比如說公審她挖她的私生活。如果她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印度裔信德族(Sindhi)香港人,或者是一個金牌運動員,或者是姿色稍遜、私人生活「混亂」甚至是從事色情行業為生的女孩呢?

呂麗瑤在facebook發文控訴前教練性侵,引來的不是對於性侵問題的關注和討論,而是輿論的批判以及網民每天數以千計的惡毒留言,逐字點評她如何不是「完美的受害人」:性暴力的發生,必然是你出了問題,你必定是道德敗壞的女人:你夜歸、你穿得太少、你作出令人誤會的舉動——或者直接說她是一個撒謊的婊子,故事是妳說的,妳想說什麼都行,但受害者口中的只是真相的一個版本,而又或者,那是最不可靠的版本。

如果,如果,我們就如林奕含在婚禮發言中(摘自facebook「奕含の美美」本年四月三日的帖文)提到的中文系助教那樣,面對一張醫生開的精神病診斷證明,然後說一句:「精神病的學生我看多了,自殘啊自殺啊,我看你這樣蠻好蠻正常的。」再客觀的書寫就能說明什麼嗎?

如果經歷當下已經用盡了一生的力量,如果處理自己的「不能」和失去又再用了另一生的力量,「因為我肉體受到的創痛太大了,以致於我的靈魂要離開我的身體,我才能活下去」,如果書寫是用生命,那麼,為什麼還要寫?林奕含在《房思琪》的後記中寫下了這樣一段對話:

我常常對我的精神科醫師說:「現在開始我真不寫了。」

「為什麼不寫了?」

「寫這些沒有用。」

「那我們要來定義一下什麼是『用』。」

「文學是最徒勞的,且是滑稽的徒勞。寫這麼多,我不能拯救任何人,甚至不能拯救自己。這麼多年,我寫這麼多,我還不如拿把刀衝進去殺了他。真的。」

……

「我怕消費任何一個房思琪。我不願傷害她們。不願獵奇。不願煽情。我每天寫八個小時,寫的過程中痛苦不堪,淚流滿面。寫完以後再看,最可怕的就是:我所寫的、最可怕的事,竟然是真實發生過的事。而我能做的只有寫。女孩子被傷害了。女孩子在讀者讀到這段對話的當下也正在被傷害。而惡人還高高掛在招牌上。我恨透了自己只會寫字。」

不想揭開瘡疤,可以嗎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Wild)是被譽為療癒天后的雪兒.史翠德在二○一二年出版的自傳,應該就是同年翻譯成中文。應該也是同一年,有一個大男孩買了送給我,應該是看中了它是歐普拉俱樂部(Oprah's Book Club 2.0)二○一二年六月選書,或許是因為那是一本以運動改變生命的勵志書籍,或許也是因為這樣,我接過書,拿在手中就覺得討厭。大男孩還在書中夾了一隻可以靠橡筋拉扯就能飛翔的紙製蝴蝶,給我的時候也沒有說什麼,可能是想叫我努力吧。書我最後還是讀完了,改編電影也看了,記得二○一四年進戲院的時候我還在想着那本令我深感冒犯但卻始終沒有丟掉的書。

後來我讀了朋友Karina Calver寫的自傳A Girl's Faith(暫譯作:一個女孩的信念),明白了我為何覺得冒犯。還記得收到書的那一刻,我望着封底簡介,只想到一句:「難道我還不夠努力嗎?」我們的社會對於如何應對痛苦和暴力有一種期待、假設、標準。林奕含說:「我從來沒有做出任何選擇,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寫文章,其實我從頭到尾都只有在講一句話,就是,不是我不為,我是真的不能。」

作為倖存者的我,是否只能有帶着傷疤往前行的勇氣?

對於受害人來說,進入司法系統與否、發聲與否、原諒與否、放下與否、前進與否,是選擇,但也不是選擇。林奕含在發言中就說道:「我也認識很多所謂身處上流的人,他們生了病卻沒有辦法去看病,因為面子或無論你叫它什麼;我也知道有的人他生了病想要看病,卻沒有錢去看病,比如說我一個月藥費和心理諮商的費用就要超過一萬元。」Karina在我倆的對話之中也提道:「司法程序需要時間、精神、金錢,對受害人的心理也造成很大的負擔。某些受害人需要的療癒(healing)不是法庭裁決,而是其他東西,但是我們的社會對她們的需要視若無睹。在我來說,那個人對我的傷害已經夠了,我不想再在他身上花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我只想把這個人徹底排除在我生命之外。」

那為什麼還要寫?醫師對林奕含說:「妳知道嗎?妳的文章裏有一種密碼。只有處在這樣的處境的女孩才能解讀出那密碼。就算只有一個人,千百個人中有一個人看到,她也不再是孤單的了。」Karina說:「一直以來,性暴力受害人都被恐懼和羞愧所困擾而未能發聲——隨着#MeToo運動的出現,難得我們的社會似乎終於發展到一個我們可以談論這些問題的階段,我希望透過分享我的故事,讓更加多人認知到問題的普遍性和嚴重性,也鼓勵其他受害人,令她們覺得有安全的空間和氛圍去討論在她們身上發生的事。」沉默能殺人,但發聲的壓力呢?

大男孩不知道,我已經多麼努力。那時候的我,連「好起來」的條件也沒有。後來,連發聲、原諒和痊癒也是一種要求。我們想要看到用生命書寫的血肉模糊,我們希望看到鳳凰浴火重生的姿勢,我們想要看到經歷過政權暴力、武力威嚇、槍擊、虐待、侵犯的人站出來說寫什麼,比如說「我現在活得好好」,或者「我現在活得不好」,或者,直接一了百了。

關於痛,如果書寫,如果閱讀,如果同情,如果拒絕感受,如果始終沒有認識到社會和每個人在暴力之中擔當的角色,我恨透了我們只有字。

書單

˙《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林奕含

˙《一個女孩的信念》(A Girl's Faith)——Karina Calver

˙《污名:管理受損身分的筆記》(Stigma: Notes on the Management of Spoiled Identity)——高夫曼(Erving Goffman)

˙《精靈》(Ariel)——希薇亞.普拉斯(Sylvia Plath)

˙《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一千一百哩太平洋屋脊步道尋回的人生》(Wild)——雪兒.史翠德(Cheryl Strayed)

˙《媚行者》——黃碧雲

˙《奶與蜜》(Milk and Honey)——露琵.考爾(Rupi Kaur)

˙《無用的晶瑩》(Unseemingly Lasting)——黃鈺螢

文 \\ 黃鈺螢

美術 \\ Edwin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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