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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余婉蘭:人心潛藏欲望,欲望勾勒野獸

【明報專訊】去年十二月,余婉蘭出版首部小說集《無一不野獸》,英文書名是The Bestiary,bestiary一字出自中世紀流行的動物圖鑑,圖鑑蒐集各種或(曾)存在於世或人類構想的獸,如獨角馬。

書本以此命名,余婉蘭說:「這讓我想到,人類好像就會把信仰、自然崇拜等寄放在特定物種上。

然後你會靠那物種,去探索一些未知的事情。」書中一篇小說〈邊界的獸〉,她說企圖以小說方式拓展疆界,透過小說中化身成一頭獸、一隻鹿的女子,探索跨越邊界的可能性,甚至窺探越過邊界以後的景象。

她每天都在醞釀世界,構築起自己的邊界,裏面的她會變成一隻小鹿,雙角像樹枝生滿了白花,清晨的時候在奔跑,一直在奔跑,露珠四濺,卻無聲無息,她似乎想要跑到邊界,到邊界外的一頭,她和她一直在尋找邊界。——引錄自〈邊界的獸〉

約了余婉蘭在深水埗,她從大埔過來。以往要寫作,余婉蘭都會到中大圖書館去:「因為家裏缺少一張書桌,而飯桌是個比較公共的空間,平常都與兄弟姊妹共用,只有晚間才有可能進入寫作狀態。」最近朋友借給她一個空間、一張書桌,所以她開始每天從九龍跑到大埔,在那借來的書桌上寫作。雖然那不是屬於「自己的房間」,但也讓余婉蘭拓展個人的思考空間、創作空間。

余婉蘭筆下的世界,與她的寫作空間形成對比,那裏廣闊無垠,包羅人間冥界神明,蘊藏肉慾橫流的情色世界、無窗無風不知日夜的劏房、潮濕霉氣的公屋、死氣橫溢的鄉下,一個充滿黑暗卑劣虛偽和破爛的世界,人如被罪孽所枷鎖,但聖靈感同時存在。小說表面充滿縱慾的圖景,內裏卻隱含神聖的意味。余婉蘭說,或者是,她想找一個方式超脫於人的某種限制,無論是流傳後世的古老意象、人的原型或苦難,可能就是在尋找「一條可以走下去的道路」。

挖掘夢裏隱藏的情和慾

余婉蘭談到自己的時候,時常用到「你」,就如指向的是一個無以名狀的他者,好像自己和自己之間,總隔着那麼的一層,如無法被光線穿透的油膜,或是需要透過潛意識才能闖進更深層的那個「我」。正如讀她的小說會發現的一個關鍵詞——「夢」,阿爸會潛進夢中跟女兒道別,也會以吃花的形象現身。余婉蘭以往發很多奇怪的夢,並且會自行解讀那些夢,她說,醒來後大概會知道自己的狀態:「有些夢其實在代你表達一些事情。」然後慢慢她發現,夢,也恍如人索取信息的地方,譬如她回到鄉下流清墟,夢到嫲嫲死後向她報夢,她認為「那不是假的,而是嫲嫲用夢這個媒介,去跟你說話」。在她的小說〈豬〉裏就描寫到,主人公「他」夢見母親:「母親微笑,凝視他,像一尊快樂的蠟像,遙遠的,她再也無法看進他的靈魂深處。一雙白鴒飛到她頭頂上,她的身體霎地崩塌,霎地沒了。」

在她的小說裏,不難發現夢和性的痕迹,在精神分析學說裏,尤其是佛洛伊德就常把兩者扣連。余婉蘭坦言自身充滿恐懼和欲望,而在夢中,好像更能接近那個深層次的自己。發夢,彷彿就像她的寫作過程,不斷挖掘、探問那些刺癢她的問題。「為何佛洛伊德分析精神疾病和性有關呢,那時是個較封閉、保守的時期,女人不可以接近自己的欲望和性慾,當遇到衝擊時,她們的心理機制便容易出現問題。」在書中首章〈女人的情慾病史〉裏,她用到精神分析的案例「大他者」(The Big Other)去處理母女的關係,也嘗試探討恐懼的對象若非源自外在,而是自己本身,那該如何自處的問題,正是她開章引用黑澤明的一段所指,蛤蟆看到自己醜陋不堪的外表後,嚇出了一身油。

余婉蘭從大學始便參加不少活動,跟性工作者接觸,例如她曾在「紫藤」做義工,也參加過一些學習做愛的工作坊,她直言自己接近這方面,傾向於此。小說中寫到性愛的地方不少,如〈童生容顏〉裏失掉性徵、沒有乳蒂的女童莊妮五歲已沉迷人間流欲,〈尋找烏托邦〉裏經輪船抵至艾德拉諾此色情事業蓬勃地、與女友無法做愛的陳久生,〈聖母繁花〉裏雛妓奇異的一夜等,余婉蘭說,書中描寫到的性,「都不是歡悅式的那種,可能比較接近karma(業),和苦難有關」。她當記者的時候,專門寫「愛與性」的一版,別人跟她分享過的故事,她一直記住:「曾訪問過一些賣性愛娃娃的人,他們說,有些買性愛娃娃的男人知道那是不能被傷害的假人後,便將一切最深沉的都投射於它身上。」她說,性karma式的地方,就是它深不見底、無止盡:「性,作為某種很龐大的欲望,你需要某種相應的東西去填充,然後也要想,如何跟它共處。」例如在〈聖母繁花〉裏,十四歲的雛妓甚至把性當作救贖,對她來說性含有宗教意味;可是,到後來她被這種「救贖」不斷傷害,「因為在這個世道裏, 欲望會把救贖吞併」,余婉蘭說。

逃避是一種解脫的策略

「每人心中都有這一寸毫無生命迹象之所在,迴避豐饒,把死亡、衰敗永恆地含在口中,就如同死湖(bog)。」

小說集首部分的一篇〈死湖手記〉有那麼一句,直面凝視人心裏的一片荒蕪、一片毁敗,貫穿小說集裏其他篇章,如「他」在〈豬〉裏因為阿母過世回到鄉下流清墟,頓悟到一種生來有之、原初的卑劣感,以及黑暗、污穢的一部分,書裏的「他」寫道:「黑暗並不是一種選擇、人生品味,或為了顯露自我。因它明明就在你裏面,不動聲色,你某天驚覺你一早養了它,它就在了,它靜默,你厭惡它,竟不想與它共存。」余婉蘭說,雖然我們總想成為更好的人,表現成向善的人,但你要知道自己的本質,你要知道哪裏是你不敢觸碰的。那些卑劣感,也許是沒得選擇。

因為卑劣,因為齷齪,在余婉蘭小說裏的人物,好像都要逃離到某個地方去——〈花折〉裏母親死後離家出走的女兒、〈尋找烏托邦〉離家出走到輪船上的陳久生、〈聖母繁花〉裏逃離父母的應召女郎等等,余婉蘭說,或許這是文學的一種策略,因為她自覺是個無時無刻感到巨大限制壓在身上的人,「由此思考自由這件事,好像正尋找另一條路徑一樣」。

寫作,是余婉蘭詰問自由和死亡等問題的方式:「在寫的時候你會發現,你在自身經驗裏抽取有關這些問題的解說方式,它未必是答案。」對她來說,小說好像就在描寫作者某個心靈圖像,這裏面有自己的邏輯運轉模式,跟外在世界的邏輯有其分別,但同時有所交疊。

寫作就是捕捉真實的影子

余婉蘭認為寫作跟發夢也有相像之處,只是寫作時,「你更有意識地經歷某些場景」。她記憶中初次感覺自己在寫作,場景就在一個五年級的課室裏,「當你坐着寫的時候,慢慢你發現自己不在課室裏面,你處身的地方不在此處,而像去了另一個空間、另一個世界。那時你發現你有這種能力。那是一種跟你日常很不一樣的經驗。你知道你坐下來寫,就有這樣的經驗。」然後到中一,學校請來校外的導師教寫散文和新詩,「那時發現了新詩,會想,原來有人這樣寫作」,然後便寫下第一首新詩,她記得,那叫《我與我》,是一首關於鏡子的詩。那時鏡子這意象,便鑽進余婉蘭的腦海,正如她後來喜歡的博爾赫斯的詩,經常出現「鏡子」這意象,「讀的時候你會覺得,他關心的不是某個人,而是人類作為整個物種,他探問的是一些宇宙觀的問題」。

余婉蘭曾是全職記者,現在以自由身工作者的身分,接不同案子為媒體寫作。對於真實與虛構之間的關係,她仔細思考,如此回應:「曾經你會覺得寫作可以接近某種真實,但後來你發現,那是有點虛妄的,你只是意圖接近真實,但你不能捕捉真實,你只可以,寫及真實的影子。」所以預期回答小說怎樣處理真實與虛構,她認為更重要的是小說的小說感。於她而言,小說感不只在文本裏出現,在現實生活中也有,只是沒被文字承載,「但有時你會發現,現實非常堅實,時而會堵截你玄幻的感覺,或小說感」。

余婉蘭筆下有不少失語者,或沉默的人,例如〈花折〉裏的父親、〈搜索:語言。溝通。聲音〉裏的女兒等,觸及到溝通之可能性。余婉蘭微微低頭細想,「做記者、寫文章,某程度上想達到的就是溝通」。只是,她認為小說寫作是較封閉式的,「這本書剛出版的時候,會想,這不是讓人容易進入的文本,它會驅逐某些人……就像你寫作,不是為了任何人,好像就是為了重組自己的一個心靈圖像般」。另一邊廂,作為記者,她會企圖直達受訪者內在的深處,但她深切明瞭,有些事無可言說。在這兩邊不同的寫作狀態,婉蘭直言:「做記者和寫小說,是很不同的,兩邊會互相爭資源。」我問,那有一天無法進入那個模式呢?她說,有一天,若要轉換模式,便轉換吧,因為若你承認自己是容器的一種,你要明白,你是個不斷轉換形態的容器。

靜思和鈎沉,貪愛和本心

二○一九年新年,余婉蘭參加了一個為期十天的內觀營,這決定,令她轉變成跟以往不同的容器,離這部小說集的作者遠了一步,她說:「因為尤其這幾年,我們身處如此亂世,我感到有需要脫離日常軌迹,便辭去一份全職工作。也沒有顧慮太多,覺得正是時候,需要發問更多問題。」余婉蘭最近的欲望減少許多,從內觀營回到日常後,一直如是。「我感到自己身體裏有個鬧鐘,很容易就進入到那個禪修環境,那環境是個會讓你每天四時起來,每天打坐十一小時的地方,基本上你不可以講話,真的當你是出家人那樣子。」

那十天對她的影響很大,例如她以往會時常問,愛是什麼呢,她現在的問題轉變了,她會問,心是什麼。

她以往對愛不明不白,寫下十首有關「愛」的詩,給朋友看,他們都說,你寫的是性慾,非愛也。「那十天,你就在經歷和感受,去尋找心的形狀是怎樣的。」這影響她對愛的看法:「可能最後你問的不是愛是什麼,而是心是什麼。這是更本質的。」她現在每天持續打坐,她說,打坐讓你撇除以頭腦去理解事情的習慣,無論是你強求的貪愛抑或其他事,它讓你用身體去理解這些事情,慢慢這種方式會擴展至其他領域。

另一轉變,是她對宗教的態度。〈尋找烏托邦〉對宗教信仰取以較反諷的態度,小說中陳久生不能與女友阿央完全地結合,因為他們之間隔着個聖潔的神。小說嘲諷的,是當告解或犯罪本身成為一種表演,告解只會不斷繁衍更多罪行。余婉蘭說最近讀了遠藤周作的《沉默》和《深河》,認為他抱以善良的角度,並深明人性:「人就是不斷犯罪、懺悔、離開、背棄信仰,不斷重複的。」她說現在會以比較寬容的方式看待:「遠藤周作寫的宗教,容納所有物事,一切醜陋的低賤的,如河流一樣。它的相應性是,相應人就有這種非常脆弱的部分,比我用的嘲諷更為理解人。」如河流一樣,扣連書中十五篇小說的,是三首名為《瑪妮大海》的詩作,我問她,跟電影《回憶中的瑪妮》有關嗎?她笑笑說有:「那是夢與現實間的感覺,而大海或水,是一種有穿透、傳遞性的物質。我們可以透過水做媒介,互相連接,彼此相通。」余婉蘭認為,我們很難理解他人,因為有些事情,沒有因果邏輯,是解釋不到的。「可能語言也是一種隔膜,所以人真的要寫一本書去了解自己或了解對方。」離開的時候我問她,那你正在寫下一部嗎?她說,正在構思兩個中篇小說,與最近正思考的「心」和寂寞有關。

info:余婉蘭

余婉蘭,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任職記者,著有短篇小說集《無一不野獸》。作品散見於《字花》、《小說風》、《香港文學》、《詩網絡》及《大頭菜文藝月刊》等。作品曾入選《香港短篇小說選2010-2012》、《聲音與象限(字花小說卷)》及《香港文學小說選——迷蹤》。曾獲獎項包括二○一三年《香港本土文學大笪地》小說創作獎優異獎及台灣印刻文學營創作獎小說類佳作獎。

文 \\ 林凱敏

攝影 \\ 賴俊傑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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