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星期日WorkShop

下一篇
上一篇

通識導賞:建築鬼才何弢設計邊估到?

【明報專訊】香港著名建築師何弢(一九三六至二○一九年)作品以前衛見稱,灣仔香港藝術中心中庭大膽外露巨大鮮黃冷氣喉管,人稱「何弢黃」;加拿大世博香港館以白色竹枝與人形公仔包裹DHL郵包,以示香港日日都在發展的動感;當所有人都覺得半圓教堂應該放在頂層,他卻將樂富永光堂的教堂置於地面,引側光入室。何弢曾在自己的著作《何弢築夢》說:「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時時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我喜歡胡思亂想,什麼都愛搞,什麼都愛談……但我無法去改變,因為一旦改變了,就不再是我了。」

空間 大膽運用

一九七七年十月香港藝術中心落成時,何弢只有四十歲。他的作品卻是非凡的,他用盡一百呎乘一百呎的細小地皮,設計出一座樓高十六層的垂直建築。為何從美國回港執業的年輕人可以負責這麼重大的建築設計?香港藝術中心總幹事林淑儀(Connie)說,原因是當年由何弢與白懿禮(S.F. Bailey)和盧景文聯手倡議興建藝術中心。

巴黎龐比度中心亦在同年落成,Connie認為兩者都是受包浩斯風格影響的建築方法,同樣注重建築外形與實用性。藝術中心中庭當時設有直通四層的黃色通氣喉管和三角形走火樓梯,外牆、窗戶、天花均以三角形為主題,她解釋是由於當年資源有限,大多利用三角形倒模出一個個混凝土模塊砌成。

作為用家,Connie最喜愛的是何弢的畫廊設計,有別於一般的空白長方形畫室,他在畫廊中央位置設有牆身分隔,「好像分成一個個compartment(隔室),我做策展時覺得好好,有一種一路走時像在旅程中的感覺」。她認為這樣的設計對於藝術家和策展人來說亦是一種挑戰,因為何弢的建築語言很強烈,藝術家的作品亦因而需要足夠強大才能撐場。

Connie又強調藝術中心是當年第一個方便殘疾人士使用的場地,而何弢更大量採用室外光,反映出何弢對未來環保和社區的遠見。她說自己在幾年前有探望過因中風留院的何弢,深深感到要向一個對藝術中心這麼重要的人致敬,應該在他在世時。於是,兩年前藝術中心地下開設時光藝廊,以展示何弢生平故事和藝術中心歷史,當時何弢和太太羅玉琪亦有出席開幕典禮。「我好想下一代人都會認識到香港有好出色的人士,透過這個地方和展覽看到香港人的視野。因為他當時不是單獨規劃藝術中心的,而是看整個灣仔海濱的設計。」

創意 動感跳脫

而亦是因為香港藝術中心,令周德年(Thomas)與何弢結下深厚情誼。Thomas記得一九七七年九月他在香港大學修讀建築系時,何弢前來講解藝術中心設計。在大學禮堂,何太在台上演奏鋼琴,何弢在講解音樂和建築的關係,他深受感動。「何弢為何這麼出名?因為他是修美術、音樂、建築歷史、哲學的,只有他會這樣運用在建築之上,我當時覺得他是驚為天人的偶像。」

Thomas憶述,何弢講述藝術中心的七層樓梯地氈顏色如何漸變,如畫家梵高的畫作,每一層的紅色都夾雜了不同程度的藍、紫、黑,產生和諧美感。何弢又表示建築立面和音樂一樣,要有主音、副音和變化。後來何弢又曾成為他的建築老師,「他從來沒說學生的作品是對或錯,而他覺得最緊要是投入、享受、夠膽講嘢和夠膽思維」。

一九八五年四月,他加入何弢建築師樓工作,第一個參與的項目是設計香港科學館和歷史博物館,「何弢做設計第一件事要先brainstorming,他會說很多話去刺激你的想法,講天文、地理、人生哲理,他尤其鍾意講相對論。他可能第一句會問歷史是什麼呀?你覺得科學是虛定實?一傾就兩三日」。之後不是進入畫圖,而是拿出黃色正方體、藍色球體、紅色三角形體左砌右砌。「以不同方法放置,討論方塊間的不同關係,研究哪一塊是上或下,感受視覺美、建築的空間,又研究三五天,完成定位後才開始畫圖。」可惜政府最後取消了這個公開比賽,現在的歷史博物館和科學館都是後來政府自行興建的。

Thomas直言初時完全不明白何弢在做什麼,何弢每日都在說很多理論,時常到畔溪海鮮酒家食飯,甚或到酒吧聽歌手唱梅艷芳版《Careless Whisper》,從來不墨守成規。

美學 亂中有序

一九八六年加拿大世界博覽會香港館為何弢贏得多個國際獎項,而靈感源於開會時的一盒DHL包裹。「當時,何弢找來溫哥華建築師譚秉榮(Bing Thom)和人稱香港歌劇之父的盧景文一起brainstorm,但一直不滿意成果。當日速遞員送上DHL黃底紅字的包裹,何弢就忽發奇想從香港運輸到溫哥華的創意。」Thomas說,當年世博的主題是世界運輸和通訊,而香港館的建築規定為盒子外形。

於是他們一起將包裹剪貼,但又覺得沒有動感,「何弢覺得香港是一個有動感的地方,而他覺得竹就是最大的動感,就像在戶外搭建的竹棚,最代表到香港」。香港館最後是一座盒狀建築物,鮮黃色外牆上印有「香港」紅色字,外圍以髹上白色竹棚架圍繞,棚架上還有真人大小的搭棚工人模型,象徵香港永遠在建築中。

Thomas說何弢影響他最深的一句說話是Order and chaos(亂中有序),「何弢經常掛這句話在嘴邊,他說什麼叫亂裏面又靚呢?什麼叫做天然靚呢?例如在樹林中的樹木你覺得好靚,一齊睇時感覺好靚、好舒服,但你只抽其中一枝出來卻會覺得它好『岩巉』、歪來歪去。這就是因為大自然科學原理,樹木依光而生」。何弢覺得竹是好人性化的,由工人逐枝搭建,就像屋邨一枝枝突出來的晾衫竹,後面的建築好硬,但竹卻充滿人性,枝竹要放多長、要晾多少枝竹,同時因為要晾乾衣裳而必然需要朝向太陽那方,令陽光照射下的晾衫竹光影好美。「香港館整個棚架看似好混亂,但其實你又會感覺幽靜。」

保育 北上規劃

何弢在一九八○年代回到國內發展,算是最早期北上發展的建築師。在上海出生的何弢除了操流利普通話,還懂上海話和四川話,令他在中國工作時如有神助,曾經幫廈門、青島和杭州做城市規劃設計。

「講西湖保育,何弢功勞好大。你行西湖時見不到四周有高樓大廈,不像北京、上海湖邊有間海鮮舫餐廳。這是因為何弢在研究後,得到結果是蘇堤、白堤後面不准興建高層建築物。」Thomas說,當其他建築師都想做地標時,何弢選擇沉實的建築風格,「世界上好的城市永遠都有一個picture,但香港好欠缺,只懂講錢、交通,無講人的關係、歷史保持和視覺影響,亦沒有情懷」。

Thomas記得他砌完杭州模型後,何弢表示好滿意。當日晚上十一時,何弢一邊打燈、影相,一邊開啤酒和聽古典音樂。「對我影響好大,原來一個人如果好鍾意自己的工作,會是一種興趣來的,你不覺得是工作,而是一種享樂。感染到我之後去旅行都是看建築、建築書,樂在其中永遠不覺得是工作。」

人性 關懷社區

建於一九九九年的樂富五旬節聖潔會永光堂更是鬼斧神工之作,正當人人都將半圓教堂放在頂部時,何弢從用家角度出發,「長方形的大廈是寫字樓,不是經常有人出入上落,但當教堂有儀式如婚禮就成千人,難道行七層上去?」於是他將教堂放在裏面,外牆劃上一條條弧形窗戶,不讓陽光直射,反引側光入室,並將寫字樓放在上層,而標誌性的教堂三角形放在旁邊最高處,整座建築前衛而且人性化。

「講到呢度我就快流眼淚。」Thomas說二○○二年四月時,何弢從內地回港並對他說:「Thomas,我們開始啦,我啲嘢忙要忙完啦。我講過的幾個項目,真係要開始做了。」Thomas知道何弢覺得是時候可以做一些更高層次的項目,例如北京水立方的規模,「他(何弢)自己都知,好多建築師如貝聿銘最好的項目都是七十歲才開始的」。可惜,何弢起程到武漢出差,不幸中風,在上月廿九日離世,享年八十二歲。

在他離世後,有人批評他是港事顧問、香港區旗和香港區徽設計師,慨嘆精英勾結政府。但Thomas道:「他最後沒有參與西九發展,他一生不是好富有,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生活得好簡單,買架車揸十幾年都不願換。而且他在政府興建中央圖書館時大罵設計醜怪。我不認為他是人們所說的勾結。」Thomas說何弢曾經因為香港發展商只顧量不重質的現實環境感到沮喪,但從未見過他氣餒,永遠充滿幹勁。

文 // 彭麗芳

圖 // 資料圖片、受訪者提供

編輯 // 林曉慧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