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星期日文學

上一篇

星期日文學‧《百年孤寂》:魔幻寫實,影視再現,改革守成,孰重孰輕

【明報專訊】加布列‧加西亞‧馬奎斯曾在其訪問集《番石榴飄香》中告訴記者,他創作《百年孤寂》的原意,是要為自己的童年記憶找個文學歸宿。許多年後,在他本人已經作古,《百年孤寂》也成經典的很久之後,串流媒體平台Netflix宣布購得小說改編權,並將推出《百年孤寂》劇集。

馬奎斯一向不大願意讓小說改編為影視作品。網上流傳的說法是,他「喜歡在讀者和作品之間保留一種私人關係」,我沒找到此話出處,但按常理也不難理解:寫小說和讀小說都是私密之事,但影視卻是公共的。而另一個更合理的原因,是馬奎斯自然知道,一個劣拙的改編是一件多麼有辱斯文的事。馬奎斯好些小說都曾被改編成電影,但表現參差,像長篇《愛在瘟疫蔓延時》被改得輕輕薄薄,中篇《預知死亡紀事》改編的電影《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完全沒了原著的佳構敘事,而《沒有人寫信給上校》電影版的普遍評價則尚算較佳。可是,《百年孤寂》的地位始終不同,馬奎斯沒正式出售這部小說的改編權,唯一傳聞是他一度打算讓黑澤明拍攝電影版,更揚言「要改編《百年孤寂》,非黑澤明不可」。可惜隨着黑澤明逝世,這個神級組合終也無緣問世。

經典拍成劇集惹人疑竇

Netflix拍攝《百年孤寂》劇集的消息一出,全球為之議論紛紛。Netflix甚至邀得馬奎斯的兩個兒子擔任劇集監製,儼然要向外界發放一個信息:是次改編相信可以逼近馬奎斯對小說改編最私密的想法。可是,即使劇集將以西班牙語播放,馬奎斯的哥倫比亞同胞卻普遍頗有微言,這不難理解:任何經典改編的意圖都會遭到質疑,更何况是觸碰到這位哥倫比亞人心目中的國民作家。華語圈子對這一消息似乎仍抱觀望態度,畢竟劇集一天未上架,任何評論都言之尚早。但我估計文青們對此是期待與疑惑參半,反而一般觀眾應該樂見其成,Netflix向有口牌,多一齣名著改編劇集可供追看,通常不會是壞事。

《百年孤寂》是否無法改編?言人人殊。而質疑者大多抱持兩種觀點:其一是說《百年孤寂》架構宏大,人物極多,情節也異常繁雜,是故改編難度極高;其二是說,馬奎斯筆下文字有魔力,其小說的行文遣詞和敘事結構,是無法用影像呈現的。

第一點只涉及技術問題,不難處理:Netflix現在不是要拍劇集嗎?若說兩小時的電影無法說完長篇小說的故事,動輒十集以上,甚至可多拍幾季的劇集,不就足夠盛載了嗎?至於第二點,那就關乎藝術作品改編的美學理論問題了。關鍵並不是小說文字能否以影像呈現,而是我們口口聲聲說的「改編」,究竟是一種怎麼樣的「再現」(representation)?馬奎斯,或任何一位優秀小說家,無疑都是精於文字,但這並不代表他/她也精於影像。事實上,二流小說改編成一流電影大有其例子,《教父》即是此類典範。而一流小說難以改編一流電影,很有可能只是愛惜一流小說的讀者的迷思,他們總是深怕改編會毁掉原著——也就是對「文青經驗崩壞」的巨大恐懼。

「好小說」當然不會被「壞改編」毁掉,尤其像《百年孤寂》這種聲名顯赫的名著,即使改編確是不濟,觀眾也自會知道,這是編導之罪,而不會怪罪於原著小說。反而透過比照原著小說和改編影像,我們亦可借勢討論一下剛才所說的「改編/再現」問題了。這篇文章不是要做「明燈」,而是一場關於「文學再現影視」的沙盤推演,看看我們可以怎樣預測《百年孤寂》Netflix版的可能成敗。

改編《百年孤寂》的建議

讓我們先從大處着手。改編《百年孤寂》的第一條規則應該是:最好不要按情節順序作線性敘述。我不止說過一次,馬奎斯小說的「魔幻感」很大部分是來自他擅建的奇崛敘事迷宮,在他筆下,故事往往可以在幾句之間作多次回憶、插敘和前溯,視點和時空亦順勢變得模糊曖昧。把小說跳躍的情節理順重排,正是對原著最屈辱的破壞。

不過宏觀地看,《百年孤寂》還是一部編年史式小說,家族七代依然是按輩分出場:第一集肯定要由老祖父荷西.阿爾卡迪歐.波恩地亞和老祖母烏蘇拉開始,最後一集仍會以誕下豬尾兒的奧雷里亞諾結束。因此,一個最懶惰但最接近原著的改編方法,就是把劇集按照小說的二十個分章,分別拍成二十集的單元劇。

就以小說裏的第六章為例。此章以敘述奧雷里亞諾.波恩地亞上校曾發動三十二次失敗的武裝起義,然後他的十七個兒子都在同一晚被殺害開始,但此章的故事主要是關於上校的侄兒阿爾卡迪歐。從上校把看管馬康多的任務交給他,到他戀上生母碧蘭.德內拉,硬要和她交合,逼得碧蘭找來少女聖塔蘇菲亞頂替。最後阿爾卡迪歐因戰敗而被槍決,留下妻子聖塔蘇菲亞、未取名字的大女兒和妻子肚裏的孖生兒。

此章既有其獨立結構,也在故事裏引出家族後來的命運——孖生兒之一,後來的奧雷里亞諾二世成為延續家族的唯一血脈。我們大抵可以想像,此章有關阿爾卡迪歐的故事,完全適合拍成一個小時的獨立一集,同時戲裏可以留下大量線索,暗示上校後來遭遇,作為吊引觀眾追看第七集有關上校面對槍決隊一幕故事的彩蛋。

不同媒介不同審美標準

我看過一些改編《百年孤寂》的舞台劇,有「失敗」的,也有「沒有失敗」的。失敗之作通常是因為過分拘泥於要完整呈現小說的故事線性,若能對其敘事結構作大刀闊斧的刪節和重組,有時或許是避免改編失敗的險着。

台灣劇場編劇周曼農寫過一部《百年孤寂》劇場文本,收在其個人劇本集《高熱103°》裏。文本聰明地加入「閱讀者歌隊」的角色,模擬古希臘悲劇的唱戲念白互動,小說裏的場景情節被高度精簡化,並濃縮在角色的內心獨白裏。文本也放棄小說史詩式的延綿敘述,簡化成三部曲式結構,分別講述祖宗建立馬康多、上校革命,以及孖生兒的香蕉狂熱三個場景。這無疑是一次頗有勇氣的改編,也顯示出周曼農對「小說」和「劇場」兩種敘事語言之間的差異相當了解,才能完成一次「沒有失敗」的改編。

當然劇場歸劇場,劇集需要處理影像,亦要顧及「入屋」問題,形式上不宜太前衛。導演總不能為了呈現馬奎斯的招牌敘事迷宮,而瘋狂地插入倒敘以至倒播的回憶片段,而變成另一部看得觀眾頭昏腦脹的《凶心人》(Memento)吧?徒具形似而不重神,這種改編,得不償失。

當然,我不是說要把《百年孤寂》拍成肥皂劇集才善罷甘休,小說、電影和劇集,均各自有其表現水準的方式,我們犯不着認為,為遷就劇集觀眾的觀劇習慣而改編調整,就是一種「庸俗的妥協」。劇集的美學標準既大異於小說,跟電影也不盡相同,能善用劇集形式,當然也可以拍出藝術水平高超的偉大傑作。不信的話,請看看奇斯洛夫斯基的《十戒》吧。

改編作品重神不重形

所以,不要僵化地改編《百年孤寂》,要改編得宜,就要先得其「神」。尤其面對馬奎斯這樣的小說名家,最好先聽聽他留下什麼箴言。

馬奎斯跟記者說過,《百年孤寂》的故事在他腦海裏醞釀了起碼十五六年,卻一直找不到敘事角度,後來他終於想通了,就是要像老祖母向小孫兒訴說前塵往事一般的口脗,因此小說便有了老祖母烏蘇拉一角。小說的經典開段:「許多年後,奧雷里亞諾.波恩地亞上校在面對執行槍決的部隊那一刻,憶起了父親帶他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午後」,這一幕其實可以視為烏蘇拉的二次憶述。馬奎斯甚至說,他把烏蘇拉寫得那麼長命,是因為不可讓她死去,一旦她死了,故事就說不下去。那麼,如果我們不把改編理解為僵化的「忠實翻譯」,而是「再現原著的核心精神」,那麼以烏蘇拉為貫穿整個故事的敘事者,可能是不錯的方法。

馬奎斯亦曾解釋過,家族中的女性都支撐着世界,男性則只懂一味推倒歷史;而在家族男性命名過程裏反覆出現的兩個名字:阿爾卡迪奧和奧雷里亞諾,前者代表家族延續,後者則代表中斷(例外是孖生兒,因為他們從小就經常被人錯認)。這些作家提供的小說解讀線索,從文學評論來看都不是什麼神秘而精辟的分析,但對改編者來說,則可能是相當有用的資訊,以作為整理改編作品美學的基本線索。

例如說,以家族女性為每一集的旁白者,或以一些電影場面調度的方法、鏡頭和剪接風格之類,將阿爾卡迪奧和奧雷里亞諾兩條家族血脈分別勾勒出來。這又會否是另一改編形式上的選擇呢?

魔幻寫實是《百年孤寂》核心

不過,要改編《百年孤寂》,「魔幻寫實」一詞終究不能繞過。現今觀眾對視覺特效營造出來的電影幻想感也太習以為常,但《百年孤寂》並非《哈利波特》,魔幻現實也不同一般意義下的幻想,小說中刻骨銘心的魔幻感,不應以視覺特效堆砌,而該由情節和情境構成。

小說充滿了令讀者念念不忘的魔幻情節:集體失眠和健忘症、懂得尋回返家之路的血河、神秘升天的美女、一晚之間就消失了的大屠殺現場,當然還有家族末代成員終於發現家族命運一早已注定的餘音裊裊。如何以寫實鏡頭呈現這些魔幻場景,我不禁想起阿根廷導演索拉納斯(Fernando Solanas)的電影《雲》(La Nube)裏,雲霧湧入劇院一幕,根本就是對《百年孤寂》影像化的教材式示範:在寫實風景中閃現奇特的事物,又突然消失,然後寫實繼續如常——這才是魔幻寫實本意。

因此,萬不可把《百年孤寂》拍成荒誕劇,荒誕與魔幻寫實之差異,在於前者是以荒誕為世界場景,現實邏輯失效崩潰,而魔幻寫實呢,對現實還充滿希望。

最後還有一個改編劇集的美學基調問題:若無視炫技式的視覺效果,馬康多可怎樣搭建?影像裏的馬康多,會是怎生光景?我暫時還想像得不夠好。當然,如果有人仍然堅持覺得,馬奎斯小說的文字力量過大,以至任何改編都注定失諸交臂,那就請他在劇集上架之時,別看就是了。

(文中引述的角色譯名,乃是根據台灣皇冠出版、葉淑吟的正式授權繁體中文譯本。若讀者因看慣舊譯盜版的譯名,而覺得上述譯名彆扭,我是深感認同的。)

文 \\ 鄧正健

圖 \\ 網上圖片、法新社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相關字詞﹕魔幻寫實主義 鄧正健 影視 劇集 改編 netflix 馬奎斯 百年孤寂 文學版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