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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苗,為何猶豫?

【明報專訊】年初,世界衛生組織警告「疫苗猶豫」(vaccine hesitancy)是今年十大危機。話音未落,菲律賓就麻疹爆發,今年已有2.2萬宗確診個案,333人死亡。

看到這些新聞,心感不妙,怕疫情蔓延香港,亦擔心如其他爆發地區一樣,疫病會形成恐慌,演化為另一場生物管治政治(biopolitics)的爭議,如要求懲罰不為子女接種疫苖的家長,製造新的社會撕裂。

我的社交圈裏,交集着兩種對立的聲音,理性派完全接受疫苗作為疾病防控最佳手段,「猶豫」派對疫苗效用存疑並因為擔心極其罕見的副作用而沒有為子女接種,每次雙方交鋒,各不相讓,互相封鎖。我則為騎牆派,為女兒接種了衛生署規定要注射的疫苗,但卻對疫苗仍抱有一點「猶豫」,結果,把責任推卸給五歲女兒,在解釋過什麼是流感疫苗和肯定其效用後,問她是否想接種,但沒有強迫她去打針。

不少人把「疫苗猶豫」視為假新聞和錯誤信息傳播的結果,譬如說,疫苗以水銀作防腐之說,每次出現,均被「打假」,乙基汞(ethylmercury)不是甲基汞(methylmercury),雖然同樣是汞,前者可排出體外,大家的科學知識大漲。

打不去的經驗真實

可是,錯誤的信息可以用「打假」的方法處理,但有些真實的知識卻不能以科學實驗性的真假去劃分,譬如說,一個人經驗性的真,另一方卻以醫學實驗成果的真或統計上的真去否定,結果只會截斷了交流。就是最具學識的醫護社群,他們經驗上看到新移民如何增加了醫療負擔,另一方以人口統計學去說明新移民平均年齡較輕不會特別增加負擔,兩個真互相碰撞下,各說各話,互鬥大聲。

從我的社交圈的互動,大部分「疫苗猶豫」者聚集於家長群,大家的湊仔經,講極唔完,是社交媒體上其中一種最活躍社群,而為了他們最愛的孩子,大都很積極的去尋找相關的科學知識,分得清乙汞非甲汞,若硬要說他們的「猶豫」是無知,他們只會在更隱密的地方去討論,分享他們經驗上的真實。

了解社交媒體運作的人都知道,小圈討論更容易產生共鳴效應,個人的經驗足以產生錨定效應(anchoring effect),好多個個人共同的經驗,再加上四面圍着否定大家經驗的楚歌,結果只會以社交圈圈築起一面刀槍不入﹑進可攻退可守的圍牆。

認知傾向與誤區

錨定效應與經驗的真不可分割。在社交媒體混的家長,大都1970到1990年代生的,疫苗接種開始普及,除了2003年的SARS以外,大家沒有經歷過更老一輩的疫病時期,同時不明白為什麼要接種的疫苗會愈來愈多,譬如說,過去一直不用接種水痘與乙型肝炎的疫苗,自己也生過水痘,甚至有些人開過水痘派對,究竟打針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藥廠的利益?還是為了管理?

還有,因為麻疹疫苗要年滿1歲才接種,注射後又會有輕微發燒的副作用,剛好1歲前後孩子語言區開始發展,與自閉症出現初期徵狀的時間相若。孩子是父母的一切,當父母雙方均沒有自閉症的家族史,在可利用性法則(Avialability heuristic)的思考傾向下,麻疹疫苗與自閉症的關聯成為經驗上的真。即使不斷有研究報告說沒有客觀證據確立兩者的關聯,經驗上的真仍在家長群中流傳,尤其是在英語系國家。

疫苗失效是新聞,疫苗有效不是;肺炎致死是新聞,但大家看不到肺炎疫苗可以防止多少死亡個案,這是信息傾向(surviving information)的誤區。每當有孩子在流感高峰期去世,都成為長家圈的恐慌來源,常見「打咗針都死」的評論,因為新聞的特質就是突出非常,尤其是當這「非常」涉及到公共利益,如港鐵事故的「非常」就是一個警號。

可是,個人疾病上的「非常」個案,本來只能透過統計才成為公共利益的指標,卻很容易在社交媒體選擇傾向(choice supportive)的資訊過濾網,以及在同聲同氣的從眾效應 (bandwagon)的影響下,產生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令本來的「猶豫」變成了信念,再依附着恐慌散播,令非常個案上的真,比統計上的真,產生更大的威力。

信念是需要實踐的,「疫苗猶豫」群類有很多替代疫苗的方法,中醫、順勢治療、飲食、運動、香薰等等,形成了一個把經驗理論和實踐結合的力集體,核心的選擇不為子女接種疫苗,邊陲或騎牆派如我,則既打疫苗又看中西醫。

如何與經驗對話

新媒體讓個體發聲,這是一種草根的力量,對抗並挑戰着各種類型的權威,它是一個雙面刃,讓個人和邊緣社群充權,但也容易產生區隔撕裂敵意,滋潤着以分之治之作為政治伎倆的威權管治。在這科技權力遊戲角力下,若我們不支持鐵腕式拉一派打一派的民粹威權管治模式,只能想辦法重建知識與經驗的對話。

我曾經游說一對沒有為孩子打肺炎針的父母去為快要入學的孩子補打疫苗,我沒有否定在家裏小心呵護照顧孩子的方法的效用,亦沒有否定他們對自然生活的追求,然而在香港這樣的城市空間,學校擠迫的環境,都不是父母可以掌控的,自SARS以來,大家都知道流感變種入侵肺部可造成多麼嚴重的效果,若疫苗能減低這風險,為什麼不打?

疫苗的目的也許真的為了管理,亦成就了藥廠的利益,然而當全世界的人都在香港這個國際大都會流轉,這城市也必然是病毒集散地,管理疾病散播的風險,不是也為了這裏生活的人的健康嗎?

感冒咳嗽戴口罩,是一種管理,是一種公德,也是大家集體的經驗。

要擺脫大腦運作時產生的認知傾向與誤區,要先方下權威的姿態,讓知識以對話、故事、感性分享的方式進入經驗真實,慢慢沉澱,才能打破小圈資訊壁壘。

(作者為文化及媒體教育基金會執委成員)

文//林靄雲

編輯//蔡曉彤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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