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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張系國:穿梭科幻小說,叩問人類自由

【明報專訊】去年平安夜,張系國一個人,住在山西一個偏僻山洞裏,半點也沒有覺得平安。他害怕,一夜未眠,直至翌日早上,司機前來接他到山西機場,乘飛機到北京,再轉機,在聖誕夜來到香港。他住在灣仔的酒店,清晨四時醒來,餓了,下樓,立時看見便利店,買了一個辛辣麵,泡熱了,邊吃,邊看着玻璃牆外,間中就有人、有車經過,跟前兩天的荒涼山洞,實在是很大對比。不過,那個山洞,在張系國這個科幻小說家眼裏,是非常好的小說場景。

事情是這樣的:原本在美國任職大學教授的張系國,趁着去年休息,便到亞洲各處講講座,其中一站是香港,而在香港前,他到了韓國、山西、北京等地。他有幾個學生在山西的太原教書,邀請他去講講座,他說,他可以來,但條件是學生要幫他安排住在窰洞。窰洞是山西的傳統民居,就是在山下挖出一個個圓拱形的土洞,再在裏面居住。「我希望感受一下住在窰洞的感覺,不能這樣安排,我就不能來了。」於是,他到山西,演講後,學生帶他到太行山一家窰洞民宿,入住時,民宿燈光通明,他們就在民宿吃了一頓農家菜晚飯,吃罷,學生離開,然後服務員把整個民宿的燈都關上,服務員也離開了,整間民宿──整座大山,就只剩下張系國一個人。

洞中孤寂帶來驚慌與省思

原來,寒冷的冬天是窰洞民宿的淡季,加上那天是平安夜,就更沒有遊客。張系國猜想,學生大概是知情的,但不敢事先告訴他,怕他知道,不來山西。服務員離開前,張系國問對方拿一條民宿鎖匙,對方說這裏晚上沒有人,鎖門做什麼呢?後來把鎖匙給了張系國,他想了想,還是不鎖門好了,怕把自己反鎖在民宿裏,有什麼事逃不出來。回到房間,先看看牀鋪下,確實是傳統民居的磚頭牀,內裏可以燒柴生火,令房間保持暖和,不過,民宿改放電熱氈在牀鋪下,達至同樣功能。再看看窗戶,其中四分三的窗都用白紙封起來,剩下四分一的玻璃窗無遮無擋,窗旁的窗簾是不能使用的裝飾物,如果外面有人彎腰偷看,就完全看見他做什麼了。那夜,他實在不敢睡,唯有繼續在房間裏四處看看。

他看見牆上掛着一張毛澤東與林彪的畫像,好像是他們三個人一起住在這裏。天還沒亮,他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大聲叫,他心慌,幸好很快聽見對方是在喊「張教授」,原來是司機早了接近一小時到,那時,他已換好出門的衣服,立時跳上車,到機場。有驚無險。在非常安全的香港咖啡店裏,張系國回想起那個窰洞、窰洞旁邊的一條河,以及當地的美酒,只記得那裏是個有趣地方,而且是很好的小說場景。他說,現在的年輕人,甚至是山西當地的小孩,大概不知道什麼是窰洞,那些民居就等於是被遺忘了的地方,年輕人只知道去咖啡店,可是離他們很近的地方,就有另外一個不同的世界。「很多故事,其實都是時間跟空間的對比,時間不同、空間不同的話,就會有很多故事說。不一定是鬼故事,你可以想到很多不同的東西。」例如他在洞裏看見的毛澤東與林彪畫像,他想起兩人曾是親密戰友,後來反目,如果真有鬼魂,現在他們就在洞裏相依為命了。

從故事探究自由和命運

張系國在大學攻讀、任教電腦科學,最喜歡的卻是文學、寫小說,他十九歲出版第一本書,此後創作不絕,其中最著名的是科幻小說《棋王》和《星雲組曲》,他至今仍在寫小說,並希望將來的墓碑以「講故事的人」來概括他的一生。他最喜歡寫小說,「因為我最會寫小說,別的事情做不好。我從小喜歡聽故事、講故事,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就編故事講給同學聽。我運動也不好,別的事情也不好,對講故事特別有興趣」。可是你任教電腦科學?「對,只是謀生嘛,作為一個職業作家,不可能生活,這我們都知道,至少在台灣不可能,現在還是不可能。」

他說,自己寫出不同故事,其實是不斷更換方向、題材來講同一個故事主題:「我從來關心的,就是人到底是不是自由的?還是人被『命』決定,自己沒有自由?」他在生活裏遇見的人,都難以得到絕對自由,他們很多時候是受到大環境的支配,於是,他非常困惑於人是否自由,就不斷寫作,不斷問。而選擇寫科幻小說,是為了在一個較大的時空裏叩問。「每個人想要擺脫的東西都不一樣,有的人就恨他父親,一輩子想要擺脫父親,是最大的陰影;有的人是整個家族,也有的是政治上的,一種使命感,想擺脫一些東西。」

他也很想知道,人類是否被過去的環境與歷史左右,他常常在日常生活看見人被過去決定。「我別的不講,人的臉孔每個都不一樣,但你到後來就會發現,人的臉孔愈來愈相似,年輕時沒有這種感覺。其實亞洲人、中國人基本上就這麼多個形,不是無限多個,老了都是一個樣。長相都這麼像,習慣也這麼像,他的命運是不是已經被決定了?」你的看法是?「這就是我所有故事一直在問的問題,這問題不一定可以答yes or no,這麼簡單就不是一個《聖經》上的問題。」

戒嚴時期窺見人性的弱點

一件事,影響他很深。這件事大概發生在一九七三至一九七五年間,當時,台灣仍在戒嚴。他與幾個朋友參與了《大學雜誌》,這本雜誌傾向自由主義,參與者都是有理想的知識分子,有些跟他一樣是大學教授。有次,因為一件事,雜誌的幾個重要成員被國民黨捉走,其中包括他的兩個朋友,當時,他正與太太吃午飯,接到這兩個朋友的太太的電話,他很緊張,馬上要出門。他的太太叫他千萬不要去,怕他也被捉走。他仍是出門了,帶着兩個朋友的太太,不斷打電話找人求助。可是沒有人接他們的電話。一打通,對方就掛線。原來,在這情况,大家就不想碰這件事。「我當時感到這個人的心啊、嘴啊,不可靠。」幸好,朋友是被國民黨警告一下,不足一天便獲釋。不過,朋友的學生卻因為抗議這種打壓手段,而在大學門口示威,被警察逮捕了。他和兩個朋友正在慶祝回復自由,突然接到兩個學生被捕的消息,其中一個朋友說,不要管。他在朋友身上看見人性的弱點。後來,學生被放出來,但這件事,很影響他的思考。

「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一個人在受到壓力時,他會有怎樣的反應?要看情况,可能會軟弱,這就是歷史決定論,人沒有辦法逃脫這些情景。」他認為,如果一個人在壓力到臨時,就無法堅持自己的信念,人就沒有自由。而他在戒嚴時代成長,參與了很多政治運動,他說自己對政治本身沒有太大興趣,但卻從中觀察到人是很脆弱、很渺小的東西,往往是一個壓力來了,一個誘惑來了,就擋不住。「我本來就是講人的自由跟人的背叛,有時候人背叛的是他自己,這比背叛國家、別人更嚴重,背叛了自己的信仰,是很大的悲哀。」

以寫作抵抗永續極權的來臨

他寫《遊子魂組曲》時,一直思考這件影響他很深的事。他說自己對政治沒有興趣,然而他現在最擔心的,卻是美國的政治前途。現在,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美國度過。而他自從特朗普當選後,就一直憂慮民主的倒退,憂慮美國這個號稱民主的國家,也會漸漸變成不民主。他認為,這一兩代人,會看見民主的倒退、極權的來臨、超人時代的來臨。所謂「超人」,就是很有錢的人,通過基因工程改變自己或是下一代,令自己或下一代變得強壯、變成永生,而打不過超人的普通人,就只能世世代代做奴隸。

「我現在七十四歲,我的孫子十八歲,讀大學,我很擔心他們這一代,他們面臨的是什麼樣的世界?我自己再過幾年就死掉了,也許看不到了,可是我的孫子那一代,你們這一代,一定會碰到這些問題,那,我也不忍心他們被剝削,又回到從前的時代。」這是他為何一直寫作,他認為,寫作很有力量。而科幻小說,回應的也是現實、現世的問題。

入世有時,避世有時。最近五年的暑假,他都在加州的山上過。他正在蓋一間小木屋。他在山上買了一塊地,再網購了一間三米乘三點六米木屋的原材料,然後租一架小卡車,帶一個睡袋,帶上木板與組裝藍圖,一個人到山上砌木屋。晚上住在睡袋裏,一砌便是兩三星期。第一年,他完成了地基,第二年把房子組合好,第三年塗上油漆,第四年把門窗都做好了,也有了地板,有了一個小陽台,去年是第五年,他可以住進去了。而木屋裏,只有一張牀,一張桌,他要在裏面寫作。「我喜歡做木工是因為把東西拼起來,都是要……跟小說一樣,一塊一塊拼,慢慢弄,很仔細,弄壞一塊的話,就不行了。其實跟寫小說是一樣的道理,你有一個心,有一個大的想法,而做房子的好處是藍圖給了你,房子都已經做好了一塊一塊的,但把它拼起來已不容易。」

加州山上這一大片草原,就只有他的一間小木屋,山下是一個水庫,看起來好像一個大湖泊。這裏會有野生的火雞群走過,也有一群一群的野鹿走過,野鹿從未見過人類與木屋,很好奇他在做什麼,就走過來看。他來不及舉機拍照,野鹿就全部跑掉。聽說這裏還有狼群,他不懂應付狼,就看看狼群遇見他的時候餓不餓吧。沒有人會到偏遠的山上找他,他也找不到其他人,因為這裏的手機信號時有時無。他說,寫作的人吧,最喜歡孤獨,他習慣孤獨,也不在乎孤獨。他非常期待,在木屋裏獨自寫作的日子,似乎是遠離塵世,但他的小說,還是為人而寫。他仍在思考,人到底自不自由。

文 \\ 趙曉彤

攝影 \\ 蘇智鑫

編輯 \\ 關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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