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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話題:金融化社會的「自力更生」和「儲蓄」

【明報專訊】上周中,社會福利署宣布將申請長者綜援的合資格年齡由60歲提高至65歲。這次申請年齡調整背後的假設是,60至64歲人士在今天的香港社會已比以前變得較有能力自食其力,所以可以減少社會福利上的資助。當中一以貫之的是一套「自力更生」的論述。

自1970年代改革社會福利政策開始,政府就一直強調自己的定位在於要幫助市民自立(stand on their own feet)。當時的港督麥理浩爵士在施政報告中曾多番強調香港並非福利主義社會。社福政策在香港的首要任務並非要解決貧富懸殊與資源公平分配,而是要扶社會上的弱勢者一把,助他們渡過難關後,日後得以自力更生。

這套「自力更生」的論述在經濟急速成長的1970至90年代被廣泛接納。結合社會想像(「香港地遍地黃金」)與個人醒目及努力(正如許冠傑的歌曲《搵野做》——「快去奮鬥 你實會攀得高」),當時的社會共識是每個人在得到協助,渡過難關之後,都可以靠自己能力與努力向上流動。

但「自力更生」的方法在香港並非永恆不變。無巧不成話,在周末我正好看了一集與之呼應的《皆大歡喜》(409集),當中有一段點出了過去20年間的變化。在今天經濟早已金融化的香港社會中,「自立」除了要努力工作之外,還要積極理財。純粹靠個人努力苦幹,但只把錢放在銀行中儲蓄的一群,早已成為落伍一族。

那一集大概是在2004年播出。話說馬浚偉飾演的有錢少爺被奪去家財,而他一直暗戀的鍾嘉欣又以激將法痛罵他一番來激勵他上進。馬浚偉於是決心改過,實行一個他心目中「必贏」的發達大計——「零存整付」的定期儲蓄計劃。他走到銀行,向職員詢問有關資料。但職員一臉錯愕,然後辛苦地找出早已封塵了的小冊子。

就在馬浚偉與職員交談之間,身旁一眾上了年紀的叔叔伯伯,師奶婆婆們已經紛紛一人加一句:「傻仔嚟嘅,𠵱家仲邊有人做『零存整付』㗎?」「係呀,我唔識字又唔識計數,都識得投資基金買債券啦。」「我有白內障都識買窩輪啦。」「唔識就買多幾個長生祿位嚟投資,遲早會升值㗎。」

馬浚偉禮貌地回答:「多謝大家嘅意見,其實我只係唔想冒風險投資啫。」馬上有一位婆婆拿出一個月餅罐塞給他:「後生仔呀,你拎去用嘞。零存整付,咁不如擺啲錢入去,收埋喺牀下底仲好過啦。」

我記得「零存整付」明明在80年代還很流行的。小時候媽媽會不時教訓我說要每個月儲錢,又會帶我到銀行開兒童戶口,把利市錢都儲進去。不善理財在今天指的是不懂投資與不願冒風險的人,但在當時指的卻是揮霍金錢在消費與賭錢上的一群。儲蓄的邏輯就是只要你願意控制自己的欲望,在人生中延後享樂(delayed gratification),每月節儉,積少成多,就能夠領先這些揮霍的人們,長遠而言成為富人。

這套「小富由儉」的觀念,在2004年已被《皆大歡喜》編劇訕笑為落伍、保守。這10數年間香港社會與經濟環境經歷了很大的轉變——金融化(financialization)。金融化社會鼓勵人人都要成為願意擁抱風險的投資者。儲蓄與投資的分別,在於前者只要忍着不動,把錢都放在月餅罐中就可以了。但後者則要主動參與,不時整理自己的投資選項。再累積多一點金融知識當然更好,但最要緊是無時無刻豎起耳朵來收集情報,以伺機而動。

儲蓄變膽小 投資被鼓吹

不論是基金、債券(當時的迷你債劵還未爆煲)、窩輪與其他投資,背後都是一套建基於金融化社會現實的經驗——人工與儲蓄利率的增幅,既追不上通貨膨脹,也遠遠及不上各種投資帶來的獲利。兩者在資本累積速度上的差距,好比一個在步行的人與另一個坐在跑車上的人。在瞬息之間,前者連後者的燈尾也看不到。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精力與心態在投資中管理風險的。時刻保持警覺其實相當令人疲倦,而在經歷2008年金融海嘯之後,連債劵都可能會出事時,到底還有什麼是穩賺不賠的投資呢?

政府強化「買樓是安全網」想像

我在2014與2016年曾與李立峯、鄧鍵一等進行一系列的焦點小組研究。當時受訪年輕人的投資觀念一般都很保守。表面上,他們都很像劇中馬浚偉——把大部分收入都放進銀行儲蓄。但再多追問一下,會發現他們的儲蓄是作為日後買樓用的首期。這些年輕人都未親身在地產市場上經歷過1998至2003年的樓市下跌。而在他們的經驗中,自己的人工由2003至2017年只加了50%的同時,也看到了樓價增加了5倍。買樓在這個經驗中毫無疑問是最安全的投資,儘管現實上樓宇按揭是高槓桿的金融工具。

這些年輕人的買樓理由與80、90年代的新興中產有關鍵的不同。那時候買樓以證明自己在社會階級上向上流動的欲望更加明顯,但在今天的年輕人口中已很少提及。他們更傾向說買樓是為了保障日後的生活。在沒有退休保障的情况下,他們不約而同的問,如果沒有一層樓,日後當我老了,有誰會養我自己或我的家人?當出現危急的醫療問題時,一層樓與它背後所代表的各種融資手段,就是他們想像中最重要的安全網。

與此同時,政府不斷透過各種方式,如長者綜援年齡調整、安老服務支援不足、公共醫療開支削減,來持續提醒香港人要以金融方式自立。在這個政策背景中,以買樓作安全網的想像在未來只會繼續強化,直到下次金融風暴來臨。

文//曾仲堅

編輯//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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