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星期日WorkShop

下一篇
上一篇

唱作達人陳蕾 獲獎過後 二○一九,重新出發

【明報專訊】古天樂在剛過去的叱咤頒獎禮上獲得「我最喜愛男歌手」獎,在一片歡呼聲下,他與林海峰一輪嬉笑寒暄後突然嚴肅起來,說去年自己以演藝人協會會長的身分跟許多歌手交流,嘗試了解他們的困難,很想幫助新歌手,義正詞嚴地勉勵大家不要怕蝕底。

頒獎禮後隨即傳出演藝人協會有意籌辦一個新的頒獎典禮,希望表揚出色的主流和獨立音樂。

缺乏資金與支援的獨立音樂,就算肯蝕底,也很難無止境地獨力堅持。

其中,獨立歌手陳蕾(豹哥)就在當晚得到了「唱作人」銅獎。

從二○○九年參加電視台歌唱比賽得到殿軍後,她一直在樂壇浮沉,簽過日本知名經理人公司又毅然解約,兩年前成為獨立歌手。

那一晚,她在台上聲淚俱下地道出感言,教人想像,她的獨立之路,也許走得很辛酸。

叱咤頒獎禮翌日晚上,好不容易找到陳蕾經理人MJ的聯絡,獲告知她已火速返回廣州,便把心一橫提出在廣州見面。陳蕾爽快答應,十數個小時後,記者在海珠區江南西站出口等待與她碰面。江南西站一帶是陳蕾成長的地方,名字聽來古雅,街道兩旁卻是商舖林立,不遠處更矗立了一座大型商場。琢磨名字由來之時,陳蕾從地鐵出口的樓梯喘着氣跑出來,「不好意思啊,還是遲到了。很久沒有搭地鐵過來這邊,我搭錯了」。本想隨陳蕾探索她平常在廣州流連的地方,她尷尬地說自從十年前去香港比賽,大部分時間都在香港生活,最熟悉的廣州只是讀書時期的廣州,感慨廣州改變了許多。我們搭上計程車到她每次回來必定光顧的糖水店吃芋圓,她指着經過的商場說,「以前沒有咁靚的建築物,這裏以前只是一塊爛地!」她說自己近年回來都有清晰目標,很少到處閒逛,不過倒是享受回到老家,「回來廣州很自在,很熟悉這個城市,很親切」。

離開 準備更好的自己

「今次回來是要搞工作簽證。」陳蕾每三個月就要辦一次證,雖然可以在香港處理,但這個周末她的手作品牌要在深圳市集擺攤,為了保留證件出入境,她特地回廣州辦理。如此奔波,是因為她還沒擁有香港永久居民身分——在她與亞洲電視簽約四年後,她拒絕自動續約,毅然回去廣州,「同期有幾個廣州歌手,他們都覺得我很傻,留了四年,還有三年,斷了就要重新再計。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第幾年,沒有理了,見步行步啦」。當年的她,還沒有寫下《出走》,卻以行動實踐歌詞反反覆覆的一句「放膽試一次出走/縱使看不到以後」,展示多年後創作《告別昨天》中「與昨天的我講再見」的決斷姿態。這種決斷也許就是古天樂口中的「那團火」,陳蕾回憶當年與亞視距離自動續約前十天,一大早就回電視台預備節目錄影,「我們這些地位比較低的後輩,一早便是call time,坐到晚上才表演,合唱幾句就完,通常我都會帶支結他回去」。在休息室練習結他的時候,她看着盛裝打扮的自己,「我就想,其實我在這裏做什麼呢?這種狀態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唱自己想唱的歌」。那一年,只有二十四歲的她,第二次出走,出走回到廣州,「當時我覺得如果等到我拿了身分證,二十七二十八歲再很熱血做一個我想做的歌手,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力氣了」。她記得當時很相信自己會再回來,「我的目標是簽一間正式的唱片公司。準備好一點就再以一個更好的姿態回來香港」。

「想到就去做不管對錯/一生已經不多/只怕沒有/闖過禍」,陳蕾返回廣州,正式開始她的「娛樂人生」。因為失去工作,她便要想辦法維生。留在亞視的最後一段日子,因為不喜歡自己的工作,陳蕾開始自己拍片翻唱歌曲,「那時反應都幾好,我會想,是不是給自己製造了一個平台,會不會因此可以有新的出路呢?」同時,她也開始鑽研手工藝,沒料到這兩件事竟成為後來這一年間她主要的收入來源。回想這一年,她形容是她最勤力的一年,訂下每周拍兩段自彈自唱的cover放上YouTube的目標,每天過着非常規律的生活,「日頭有日光就會彈結他拍片,晚上就做手工,全日就這樣過」。

簽日本公司 做沒血肉的歌

「那個階段進步得最快,因為一take過,又很追求自己唱得很好,至少要過到自己個關,我才可以拿出來給別人聽。」重複地拍攝錄製,訓練了她一氣呵成地自彈自唱整首歌,手口協調在那一年間進步很多。翻唱了許多不同歌曲,竟然因此為她牽引夢寐以求的工作機會——日本經理人公司AMUSE因為看到她翻唱旗下樂隊ONE OK ROCK的歌曲,大為欣賞,簽下這位香港歌手。即使知道這間公司在香港的分部過往業務只是負責接待從日本訪港的歌手,她笑言自己因為很喜歡ONE OK ROCK,所以帶着很重的虛榮心簽這家公司。九個月後,陳蕾卻主動提出解約,她說,即使公司積極地幫她推出新歌,但她並不喜歡那些成品,「是我自己寫的歌,我也不覺得很有血有肉,明明歌是我寫的,但整個編曲和製作過程我沒份參與。有些歌我是喜歡的,但做出來不是那回事」。她說自己寫的歌公司不信任又不喜歡,「他們叫我試試寫AGA那樣的歌,但我真的寫不出人哋的味道,寫完都不想send給他們」。長期交不到歌,彼此互相折磨,她最終決定放棄大公司的庇蔭,另覓出路。

小學開始聽粵語歌

麥浚龍星期五在facebook上洋洋灑灑寫下二千字感言,大談創作之孤獨與必須堅守的原則。在香港玩音樂並不容易,這些年來很多人慨嘆廣東流行曲式微,說樂壇已死,陳蕾當年為何千里迢迢也要從廣州遠道趕至,是否被一個年代的輝煌景象吸引?原來她從小就留意香港樂壇,每年都會追看四大頒獎典禮,小二已經擁有第一部walkman,用零用錢四元一張密密買來許多翻版唱片,帶回學校跟同學分享。因為媽媽從事傳媒的緣故,她自小得到許多演唱會的免費門票,「我在廣州看過很多香港歌手的演唱會,側田、陳奕迅、梁詠琪、Twins,都是我初中時候看。我記得那時看古巨基是坐握手位」。

喜歡聽歌,也喜歡唱歌,陳蕾卻沒有從小立志成為歌手。她十七歲拿起結他自學,學會了四個chord才為興趣嘗試寫歌,「我對待興趣是很輕鬆的,輕鬆換來的是半桶水」。她沒有典型地從情歌出發,深受 Zombie的影響,寫了一首帶點反社會意味的歌,笑說自己當年寫歌「有頭無尾」,「我記得我的歌說,我夢見你拿槍射向我的心臟,接下來我就不懂得寫下去了」。她說當時連chorus是什麼也一竅不通,寫的歌更沒什麼高潮,沒有起伏,最終不了了之,在學校歌唱比賽翻唱別人的歌算了。

參加歌唱比賽 一場勇氣挑戰

她一直沒有立志成為歌手,甚至後來參加《亞洲星光大道》,也只是因為看了台灣綜藝節目,「純粹因為喜歡《超級星光大道》,我想這比賽是不是跟這個節目類近,玩法可能一樣,朋友看見在廣州有招募,叫我試試」。初選她以清唱方式演繹一首「很rock的歌」無心插柳地入圍,從來沒有壓力,「我當玩,又沒怎麼練歌,所以才不想回看那時的片段,覺得準備得不好」。笑言自己是以遊客心態參賽,每次都期待其他參賽者帶她到香港不同景點遊玩,回想起來,覺得唯一值得學習的,是自己的勇氣,「我執著一件事,就是比賽中我唱的所有歌都是不同歌手的歌,完全沒有重複過。我自己喜歡的類型很闊,我想挑戰我自己,很任性很冒險,想給大家看看不同的我」。比賽過程中,她一直沒有想過要得獎,更沒想過要在樂壇發展,最終得到第四名,獲得一份藝員合約。無關痛癢的工作曾經令她意志消沉,卻讓她對去路有更清晰的想法。四年合約期裏,後來得獎光環消弭後,她再也沒有收到與唱歌相關的工作邀請,為求「爆Show」,終日擔當兒童節目主持、娛樂新聞記者。四年的演藝生涯沒有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歌手,但就在轉身離開的剎那,她下定決心,「迷失完才珍惜自己想怎樣,因為做太多不想做的事,慢慢找到自己其實喜歡什麼」。

四人團隊變二人

「在這奔跑歲月裏不免有些傷疤/放膽的喧嘩/別怕/別壓抑思緒靜下來聆聽一下/我快樂嗎」陳蕾,你快樂嗎?在叱咤頒獎禮上她勇奪唱作人銅獎,在台上激動說「前兩年我終於做到我想做的歌手」,她承認她很快樂,因為團隊給她很多自由,又相信她寫的東西。她口中的團隊就是二O一七年與Mr.樂隊結他手MJ、鼓手Tom及其太太Leanne四人組成的「自由意志」。「我先認識MJ,在instagram認識的網友,我給他聽我的歌,想他給意見。他也會給Tom聽,慢慢建立了互相信任的關係,大家就想,不如成立一個音樂團隊,幫陳蕾做音樂」。

自由意志旗下只有陳蕾這個獨立歌手,所有創作都是四人自資完成,作曲、填詞、編曲、宣傳,四人合力包辦。陳蕾說,兩年來自己所賺到的錢一直存在公司戶口,用來做製作,公司每個月都有給她底薪,有薪水的只有她一個,「辛苦在於,我覺得實有一日有人頂唔順的」。我們攪和着碗中一直吃不完的芋圓,「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公開講,就是二O一八年尾,Leanne和Tom決定不一起合作了」。她形容這段時間是她人生最低潮時期,「兩個摯友,很信任的人……雖然大家都說二O一八年陳蕾做得好好,但最後都是因為種種原因選擇離開,你就想到決心有多大,背後原因有多強」。自由意志現在只剩陳蕾與MJ二人,「MJ一個人要做經理人,又要搞音樂,又要處理很多瑣碎事,借衫、音樂上架、宣傳、派台行台」。陳蕾認為獨立音樂所指並非音樂類型的分野,而是支持製作的資源,剛得獎的她原本如日方中,但整個團隊削弱了一半力量,暫時只能見步行步,「要再想想以怎樣的模式做,因為以後變成了我們兩個自資,這是很現實的問題,我覺得是時候要讓大家知道這件事,要讓人知道我們需要人幫手」。但她始終覺得在這個時機獲得了這個獎,意義實在太大,「團隊四個人的時期,好像因為這個獎,有了一個好好的ending,告訴我們幾個,大家的努力沒有白費的」。雖然還未想到新一年如何前進,她樂觀應對,「我是好彩的,得獎後台認識了很多音樂人,多了人問我攞歌,我就覺得就算我自己方向未明,暫時未知道兩個人怎樣重新出發,都不緊要,可以先幫人寫歌」。

樂壇衰落 主流平台須負責

在大型頒獎禮上得獎,除了肯定了陳蕾和團隊的努力,她認為也是對獨立歌手的鼓勵,「有人叫我不要太期望,說頒獎禮畢竟是大公司的遊戲,你公司那麼小,唱得更好也沒用啦」。這次得獎,對作為獨立歌手的她來說有更特別的意義,「希望藉着我也上到這個台,去鼓勵很多還在做獨立音樂的單位」。她並不認為廣東歌式微,甚至覺得現在的樂壇「很好㗎」,認為問題只是在於平台,「現在有很多很出色的歌手,很明朗,好像Serrini、新青年理髮廳、Merry Lamb Lamb、per se,幾正!很多人知道他們很正,但他們的『正』沒有被主流平台廣傳」。她認為主流平台對樂壇興衰需要負上很大責任,「作為一個咁大型的平台,究竟帶緊什麼音樂給大家,這很影響別人怎看廣東音樂。現在內地的觀眾還在看TVB的嘛,他們在TVB聽到什麼歌,就覺得香港樂壇只有這些歌。其實往往有很多很大膽嘗試的音樂上不到主流平台宣傳,就沒有人知道香港有這樣的音樂」。

文//潘曉彤

圖 // 潘曉彤

編輯 // 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