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

星期日文學

下一篇
上一篇

星期日文學‧梁偉洛:變動的城,孕育無盡題材

【明報專訊】想像文學獎座是超市貨架上的東西,有人伸手塞進貨架,東西一個個咚隆咚隆橫掃下來。那個橫掃獎座的人,筆名可洛,原名梁偉洛。當年每有文學獎頒獎禮,可洛都很忙──忙於上台領獎:從詩到散文到小說到戲劇到兒童文學,統統得手,卻沒有記錄在近年作品中的作者簡介文字上。

「幾多年了?」可洛問:「沒有這麼坐下來談過。」第一次認識可洛,是在九十年代末的詩社交流活動,有時會在文學獎頒獎禮遇上,後來我們在專賣文藝書的東岸書店任店員,我拿過的掃帚與記錄過的書單,他都拿過、記錄過。書店原址在西洋菜南街,該店今天是網吧;當年附近地庫電子遊戲機中心,今天是電器用品連鎖店……行人專用區都不再由行人專用,連佔領運動都竟是四年前的事,年月不留人。從詩友、文友到臉友,從文藝雜誌編輯、圖書編輯到寫作班導師,突然十年便過去。我工作身分多次轉換,可洛這十年以來則沒有改變。當下,我是記者。

在這城,誰在拆毁誰的家園

可洛從第一本個人小說作品《繪逃師》(2005)到新著《幻城》,還是以「城市」為題。這課題似乎寫不完?某商場咖啡店,錄音筆接收可洛話音,同時收錄了樓上還是樓下的店舖鑽牆聲音。說到城市的「流動」——一如每隔數年就翻新一次的商場,城市面貌易容不斷,總有說不完的原因。

《幻城》的設想,可以是香港,可以不是香港;初衷當然來自香港,〈守城人〉背景來自觀塘,有次可洛看到裕民坊附近「家是香港」宣傳標語,貼在裕民坊的封鎖字條,卻是市區重建局「宣示」自己才是該物業的主人,正是「城市」這個書寫題材的意義所在。「是很諷刺的。那麼,到底家在哪?」城市改頭換面,有人示威抗議,有人採訪當地居民,有人拍攝記錄,可洛則從旁觀察,看看要寫下來的小說,場景與人物如何佈置。這正是作家的工作,正是可洛現在的工作。

不過,如以香港一般「打工」的想法去看可洛的狀態,作家並不是他的全職,「主要收入來源是教寫作班」,他說:「寫書(收入)當然是不行。」最暢銷的作品是《女媧之門》系列,「但都不夠『吃飯』的嘛」。那套作品的寫作時間,七年有餘。《幻城》寫了三年,斷斷續續,寫完後改改完又寫。從大出版社到自資出版,從一刷千冊到今回只印五百冊,側觀書市確是養不起一位作家。可洛教班,有不少學生追隨,每年都來報名。他到過不同學校,這些年幾乎每天都有班要教,出入多是搭港鐵,「如果沒有信號故障」,他補充。在車站上上落落,或者就是《幻城》的創作由來:「『幻城』是虛構出來的。你會看到它是個充滿壓迫感的城市,像個密封的空間。這個城市有個特徵:居民從來沒有見過天空──他們在電視上看過,在旅遊雜誌看過,在現實生活則看不見天空。」他們居住的空間,是一座座巨大建築物;於他們而言,所謂的天空,就是每一樓層的天花板。〈幻城的四季〉就這樣描述:「傳說幻城建立在一條巨大無比的鯨魚的背脊上,為了提防鯨魚潛入海中淹沒城市,幻城人把建築物愈蓋愈高,當第一代建築物老化、居住空間不足以應付人口的增長,他們便把舊區的建築物灌滿混凝土,改建成基柱,再在上面建設新的層區,於是新層區的地面便成為舊層區的天花板,如此層層相疊,城頂通天。」

亂象紛呈,城中人怎麼辦?

從無形的政權、政治手腕,到有形的生活影響,如果有讀者對號入座,問他筆下較明顯的社會事件參照是否屬實,他會怎樣回應?「我在後記都有寫到,近年那些事件,無論稱它是衝突、動盪還是暴動,都帶給我許多思考,亦令我想到,究竟為什麼會發生那些事情,在小說裏,我都試着問。除了一種看得見的制度、人為事件之外,還寫到語言和文化上的(矛盾)。」寫作時,他會把看得見和看不見的,都轉化為具體的描述,甚至誇張地把虛擬出來的城市放大來寫。

阿果放下剪刀,把數據線接上通訊站,檢查設定,重啟系統。儀表板亮起綠色的指示燈,像睡醒的動物張開眼睛。阿果的拍檔肥敏拿出手提電話,用專門的應用程式測試信號,確保一切妥當,便把多出來的數據線捲起收拾。一陣強風吹過,一卷膠帶長出腳來,跑跑跑,起飛。肥敏動身去接,但接不住,弄得支架和鐵梯搖晃起來,阿果連忙抓住欄杆,從五百米高空俯見腳下的城市,房子鱗次櫛比、街道交錯,各式各樣的事物亂中有序地緊鄰着,像一塊精密的電路板。在這塊電路板上,有一個突起的、神奇的地方,它像一個圓錐體,但頂部並不尖銳,而是鈍鈍的、不規則的,使它看起來像一座山,「山」上幾乎什麼也沒有,只有零零落落的、多彩而不搭調的搭建物,令人想到灑在蛋糕上的巧克力彩針。──〈阿果的線上和線下生活〉

有個故事(〈怕醜草〉)寫一種植物,本來是外來的物種,漸漸融入那個世界,甚至後來無人知道它其實是外來的。女主角在故事中照顧着它,過程中發現這個「外來的」很本地,反而自己才像個外來者。故事這樣寫着:

「如果土地會說話,會跟人說什麼?天雅蹲下來,邊想着這個問題,邊觀察大腩公園的一個小園圃。園圃有人挖開過,留下小洞,被挖出來的泥土堆疊成小丘,大約到腳踝那麼高。泥土無聲、凌亂、夾着碎石,那些孔洞和坑道像擘開的傷口,不深,但裏面空洞洞的。她伸手抓來一把,泥土馬上散碎,在指縫流走,餘下一些棕黑色的顆粒黏在手指上。」

──〈怕醜草〉

敵人來自城外,也來自城內

可洛說,「一開始思考(外來)似乎是個二元的問題,再寫下去,小說的發展帶着我去看,其實是一種(充滿)變動的關係」。另一故事(〈守城人〉)寫到,會襲擊人的物種,有外來的,有幻城孵化出來的。施襲者未必全是來自外面,更多的可能是來自幻城。

「他有一種感覺:他不是一個人的,但是在昏暗中卻看不見任何人,也依舊沒有人回答他。他聽見有東西在天空飛過,不是機器,而是拍動翅膀的聲音。這些聲音起初很遠,但很快便變得很近。那東西,不,那些東西就在他頭頂盤旋,在他身邊飛過。他揮手驅趕它們,就像驅逐不存在的事物。……那些東西開始襲擊他,扯他的頭髮和衣袖,拉他的手。」──〈守城人〉

問及這些寫作題材是緣事而發,即每發生一事就有了題材,還是在寫作時碰巧遇上社會事件,於是都把它們寫進去。可洛說,要分兩方面去談。早前在《鯨魚之城》(2009)其實都有寫到天星等事件,《幻城》某程度來說是《鯨魚之城》的延續:「當時(《鯨魚之城》)是想延續西西《我城》的(阿果)故事,裏面的主角是長大後活在另一時代的阿果;《幻城》裏第一個小說都是講阿果的,說阿果參與了一場社會事件。其實一直有寫,過去幾年有些事情大家都無法忽視或忘記,都促使我去寫。」另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多多少少都像小說的女主角,覺得自己與置身的地方格格不入:「我刻意(與社會)保持距離,因為有時太近會看不清楚。」

傘下生活的變與不變

可洛的寫作早獲公認,出書後繼續在各園地發表,創作無間,例如這一篇:「氣球在天上待得久了,氣體泄漏之後,便會像雨一樣掉下來,GWO(按:小說角色名字)撐着傘,在氣球雨中,突然感到世事的公平,不論是什麼顏色的氣球,都會有掉落的一天,都會被人遺忘。聽說氣球雨最終會沿着管道,流到城市的地底,它們會被積存起來,像頁岩般擠壓,變成歷史,某天可能因着什麼事被人重新發掘出來,但更可能是從此困在一個沒有色彩的黑暗地方。」《幻城》開卷〈阿果的線上和線下生活〉有這麼的一段,小說最初發表在文藝雜誌,編輯前輩收到作品時,主動與我分享,說這明顯是寫那場社會運動,手法卻是魔幻寫實,盛讚小說寫得出色。這段文字,則令我想到《我城》的敘述手法。

至於生活,有時,他與朋友談近况,都不知如何說起,大家生活狀態差異頗大。「我無法進入一個(社會)準則……一個群體……或說制度……」問到當年與朋友創辦的文學雜誌《月台》,都算是個群體。為興趣成群或是加入打工行列,可洛笑言「其實試過才知道自己不適合」。提到《月台》,他覺得又不算是很「群體」:為興趣組成的幾人,每人都很自由,不算是個具約束力的群體。

從城市而來,到城市裏去

有評論人曾批評過,香港作家題材似乎局限於城市。問可洛會不會擔心「城市」這題材會引來這種議論,他仰一仰頭,想了想。「我覺得城市是寫不完的。看看我們這座城市,好像很熟悉,每日都置身其中,但你會發現它每天都在變化;過去十年,變了許多。不談店舖變更,這座城市出現了許多……可以說是荒謬的(建築)設計。」例如〈想死〉這個故事,那座城市裏的人都想死,但總是死不掉,因為那城市有許多設計,設計目的就是阻止人尋死。

儘管那都是想像出來的,香港讀者卻很容易就發現幾可參照,例如靠近海岸線的地方,都有欄杆阻隔,提示群眾海岸的危險,香港仔某處甚至有鐵絲網攔住:「其實大自然是接近我們的,但你又接觸不到。」觸手可及的,卻總有人提醒它於人是危險的。「我們好像在接收兩個信息:一個信息是──大自然是美好的,應是親近的;另一個信息是──大自然是好危險的,千萬不要接近,隨時會有意外。於是我們就跌入一個(生活思考的)陷阱,就是要到一些經人工設計的地方,既可以親近自然又比較安全。那些地方通常都要付費的。」本來大自然是免費的,卻成為了須付費才可進入的去處。

「城市這個題材,對於香港來說,是個『古老』題材。而我發現,城市不斷的變化,令它寫不完;換個說法,就是要思考如何寫。」有新題材固然是好,但不管哪種題材,作家要想的是,有沒有新的說故事方式。或說,我們太習以為常,沒有在你我生活着的同一地方察覺變化。

今天文學出版的窘况

這些年,他有了「寫作班導師」的身分,坦言自己可能也是教育制度的壓迫者之一,雖然只是一個很微小的因素……「不是每個學生都自願參與。」他們這一代跟我們那一代差異顯著──他們是辛苦得多,日程排得密密麻麻,每天上課已花了大半天,還要在下課時間出席寫作班……在許多人心目中,或者只是可提升寫作能力的「興趣班」,在這個「很微小的因素」,卻又確切地培育着下一代有志寫作的人。今日讀到的許多新晉作家自述,總會感謝中學時代的寫作班導師。

至於可洛自己,到大學才參與寫作坊,開始寫詩。中學時代,可洛寫過小說,寫過戲劇。戲劇作品當年曾獲青年文學獎初級組冠軍;也寫小說,自謙說仍未寫得像樣,當時又沒有網上小說,發表與回應來得不易。到二○○二年,可洛同時獲中文文學創作獎新詩組、小說組及兒童故事組的獎項;至於作品《繪逃師》獲第九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組推薦獎。後來,詩集由出版組織「廿九几」出版,小說由麥穗、匯智、明窗/日閱堂等出版,兒童故事由啟思出版,作品已有十數種。

至於《幻城》,可洛決定自資出版。剛才談到「制度」、「群體」、「格格不入」時,他略提過「這也是我今次決定自出版的原因」,在「作家出書」的軌迹以外,試試重操「編輯」故業,自己作品自己編、自己排──有朋友給意見,說最初的排版版本字體太密,想有更好、更配合內容的空間感,最終有近三百頁的分量。至於印量,以往交給大出版社,初版以一千起跳,今次印量則為五百,然後交給文化機構(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代理發行。可洛說,知道水煮魚交給總發行商時,發行商要求須先遞交書籍電子檔案供閱讀,在猜想或者牽涉審查?但不知道詳情,留待我去處理。稍後,我向水煮魚查詢,負責人羅樂敏說是總發行商的慣例,因為水煮魚只是代理發行,批發通路還是由總發行商照顧;因《幻城》不屬水煮魚出版物,故須交電子檔案預覽內容,由總發行商做商業決定,看看哪些書店適合擺放。羅樂敏透露,總發行商取書較保守,現時小說發行量不多;經我了解後計算,大約佔印量四至五成,甚至更低。問可洛自資出版的成本,他說大約每冊四十元(定價為九十八元),即佔售價近四成。總發行商慣例是在售後分成書價約一半,以《幻城》為例,即是近五十元。換言之,可洛每賣一冊書,未計他交給代理發行的分成,最多只能收回十元。文學出版可以自主,賣書的物質回報雖有限,但沒有大出版社的意見,倒可說是全面體現自主自由。

台灣作家黃春明在本版接受訪問時,曾寄語香港,大意是說現在香港某方面的艱困,於寫作人而言,城市提供的題材更豐富。從《繪逃師》、《鯨魚之城》到《幻城》,可洛活在城市、想像城市,他寫的不一定是香港,卻又源自香港。悲哀莫不如是。於可洛而言,自己生活在香港,總覺得格格不入;而城市的管理者所做的事,又是什麼?他們改變着什麼?或留待作家發揮,以小說記錄他們的惡與罪。

文 \\ 袁兆昌

攝影 \\ 黃志東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相關字詞﹕出版 文學 城市 梁偉洛 可洛 袁兆昌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