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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知巷聞‧Ways of urbanist seeing‧27:來吧逛 沙田友重新「佔領」新城市

【明報專訊】聽說,沙田新城市廣場裏喜茶開張,買一杯要排三小時隊。「The town is ever new.」專研流行文化的中大退休教授馬傑偉發現,這句宣傳口號沿用至少十年,在這個商場,裝修才是永恆。有人說,新城市今日已經「唔係畀香港人行」,我們把目光從人龍移開,用另一種路線行商場,發現這裏可以是個幾小時都行不厭的地方,不費一分一毫。「既然商場ever new得不再人性化,使用空間的方法也要ever new。」城市研究者黃宇軒說,這樣我們就可重新擁有這個空間。不止商場,也說香港,新一年願我們從行路開始,以行動逐步將城市變成心中的美好地方。

一九九○年住進銀禧花園,搬家後也住附近至今,街坊馬傑偉和太太聖誕節與我們一同到他們擁有無數記憶的新城市廣場走走,今天只覺陌生,「我想沙田友現在不會把這裏當作生活空間了」。到喜茶店內轉轉,收銀台前放了兩排長椅,坐着已下單待取飲品的顧客,中間留下寬闊空間,與一般餐廳放滿桌椅的格局不同,馬傑偉認為店內講求人潮快速流動,買完就走,與商場更新之快相當契合,等半年熱潮一退,恐怕圍板又封起來了。

當裝修變成永恆

他帶我們從火車站出口,逕直穿過商場,走出面向大會堂的大門,繞到旁邊小路,往對面一看,「The town is ever new.」的口號依然大大隻字貼在第三期門口。他說商場裏總見圍板,「裝修本來是過渡狀態,但現在這裏變成永遠裝修中。」回憶「剛搬過來時,新城市廣場是中產階級形成的一部分」,「八佰伴、hmv、戲院,都比較具中產lifestyle」。現時則受市場消費主導急速變化,馬太說,自從各式名店進駐,她甚少踏足此處,近年只因看電影來過幾次,商場已無法讓人停留,好好消磨時間。

抬頭一看,商場未換走逐漸添上時間痕迹的紅磚外牆,包裹着各層可透視商舖變幻的炫目玻璃走廊。這種反差忽然向我們透露了一種可能性:商場太大了,即使更新不斷,還是有未變之處,消費人潮會否也滲透不了每個角落?黃宇軒問:「這商場會不會有什麼地方是沒幾個人的?」擺脫購物漩渦,老實地「逛商場」,究竟會看見一個怎樣的地方?

通往樂土的樓梯

樓梯,是第一條讓我們重獲這個空間的鑰匙。商場裏的消費力量愈膨脹,外面的樓梯愈顯得邊緣與無關痛癢,探索的刺激卻由此而生。它們是往三樓、五樓、七樓、九樓公共空間的通道,商場內是在擁擠之中維持井然秩序排隊的人,我們在外頭探尋樓梯入口,上下穿梭平台設施,平常慣了城市管理者的嚴厲規管,這樣游走於封閉空間外,竟有一份脫軌的自由。

新城市廣場的公共空間長年被詬病設計無用、管理不善,但因其過時簡陋,隱藏了讓人隨意使用的可能。上到五樓,除了平台花園是外傭聚會、少女彈結他、朋友圍圈談笑的樂土,走進另一頭荒廢的小高爾夫球場,弧度不一的各個草皮斜台不僅是帶點幾何趣味的風景,還劃分成一組組座位,只有三兩年輕人發掘到此,在上面躺得舒服。(只不知有否被雨後積水沾濕?)

從平台推門入商場,回到密封室內。誰知一看眼前,卻是道白晃晃、空盪盪的走廊,傳來叮叮咚咚的聖誕音樂,像一腳踏進了異空間。玻璃窗一片朦,遙望對面走廊正陳列大品牌的櫥窗,顧客流水般來往,景象大相逕庭,在這寧靜的一邊看去就如幻象。熱鬧其實只在幾扇門外,沿路一直探,又再進入熙來攘往的購物城。

無視城門河的璀璨夜景

七樓平台喚作「星光花園」,商場外佈滿以《愛麗絲夢遊仙境》為主題的燈光與裝置,最奇幻的不是同樣吸引人排隊的各個打卡點,而是平台明明坐擁沙田城門河以外的璀璨夜景,商場倒費盡心思佈置燈光騷,定期更換主題製造新鮮感,顧客進場後也沒把鏡頭對準近在眼前的夜色。在角落找到通往最高層的樓梯,入口橫放一個拉帶欄杆,似是示意拒絕內進,我們攝進空位走上九樓天台,左邊商場的拱形天幕就在身邊發亮,右邊機房旁可俯瞰沙田火車站、巴士站與大埔公路的人車流動,一時三刻都看不厭。看看時間,兩個多小時只能逛個約略,若喜茶人龍中有人待得慌,決定脫隊四處走走,也許會嘗到更新鮮的感受?

文 // 曾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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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是個小城市?

觀看商場?對香港人來說,簡直像呼吸一樣。去年這個時候,本欄寫尖東人煙漸稀,年華老去的舊商場,就是故意衝着商場這熟悉的二字,可以有另類的觀看。結果看到有點半桶水、引不到消費者打卡的「甩漏」節日怪佈置,但亦看到定格在香港「光輝歲月」的痕迹。一年過後,我們反其道而行,去消費氣氛最高漲、近年人流多得香港人叫窒息和反感、又愛又恨的沙田新城市廣場,再思商場空間為何物:在最主流的商場,也可有另類的走法與看法嗎?喜茶店外的長龍,似是指向「商場就是這樣的」,沒新意,不過是新一階段消費形態的降臨而已?

商場也有解放一面

拆解商場一切機關算盡,作為促進消費欲望的空間,在香港文化評論中可謂「顯學」與「範式」,猶記得,又一城、apm和朗豪坊開幕時,這類評論多得讀不完。近年新香港大型商場落成少,而且大家也許對它們看不上眼了,評論的氣氛也沒那麼熾熱。但商場不是一面倒、只有一種邏輯的空間,行逛者也不是全然被動的消費者。

有關香港消費文化的學術專著Consuming Hong Kong(2001)中,第一章由呂大樂教授所寫的The Malling of Hong Kong可說是把討論深化的經典。購買既是日常行為,但這行為演變為集體記憶與代表香港的shopping文化,就特別需要城市空間的形態去塑造和支撐,舶來的商場和原本只吸引遊客的景點,也可成本土青年和香港人建立認同的地方。海港城出現之後的歷程是,香港人不只多了一個購物場所,還讓shopping變了香港的「特色」,漸漸才有了「香港是個大商場」之類的說法。但呂大樂也特別以海港城的例子分析道,商場也可以有解放的一面,這城市空間也可以是公共空間,人對商場的「用法」,可也「軟化」商場的既有意義。佔據香港日常城市經驗的背後,正是這種拉扯。

二○○一年時呂大樂的文章結語說「到現時為止,商場之於香港仍是王者」,說的是商場文化的主導性。如今,更日常得人們幾乎忘了去再看商場的存在。有趣是,這周一杯喜茶製造的人龍,反倒讓我覺得有久違的「新意」,不動的人龍是場奇異的表演。當然,人龍也會讓人覺得商場已決定(dictate)了消費者的感知和移動,買過就離開,難見人們將商場視作公共空間,通過逗留產生另類意義和用法的地方。可是,我們這周問的是,如果用「排一杯喜茶」的幾小時,溜到商場的邊緣角落,會否看到人們「軟化」商場的既有意義的嘗試?幾小時過去,我們的答案是肯定的,「軟化」的可能,來自商場的建築和管理,留有不同年代的心思,一波又一波的新型消費文化,雖然急促,無法完全剷去曾被視作公共空間的商場。就如本欄目的精神,城市總有可尋覓探索的角落,表面上硬梆梆的商場也如是。

文 // 黃宇軒

圖 // 黃宇軒

編輯 //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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