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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現場:在劏房 販賣溫柔的小弟老弟

【明報專訊】走進佐敦唐樓,住宅單位被劏成數個房間,面積只夠放一張單人牀,以及細小殘舊的淋浴間。這裏的無牌賓館日租五百元,對從內地來港的東東(化名)來說,是最能夠負擔的價格,旁邊是普通民居,還有便宜的非法食堂,每個碟頭飯只需二十多元。他年約三十歲,來自內地二線城市,與不少農民工一樣,離鄉別井到大城市,處處無法容身,但沒想到賣淫才是出路。我跟三個同樣來到香港的他談天。

十五年前,他在東莞工廠打工,一天做十二小時,弄得五癆七傷。他有高中畢業的學歷,到廣州售賣文具,薪水少得三餐不繼,一度要「瞓街度日」。他偶然看到報章的掃黃新聞,才知有「同志按摩」這一回事,驚覺世上有人與自己同樣喜歡同性。他上網尋得同志會所的電話,於是把心一橫應徵,原來所謂的「按摩」只是幌子,做愛才是主菜。

東東記得,每次跟客人做愛收費約三百元,由於老闆包辦旗下「小弟」(即性工作者)食用,所以他們要再分七成給老闆,薪水所剩無幾:「當時生意也不是很好。有個小弟沒有生意去賣血。旁邊有個血站,他去獻血,收兩百塊錢。我也跟他去獻。」他後來到了北京和上海做性工作,掙錢較廣州多些,總算能自給自足,有空還可寄錢回家。

二○○三年,香港向內地逐漸開放自由行政策,往返內地關口從此絡繹不絕,他亦有愈來愈多朋友到香港賣淫。身處首都的他,感受到戶籍制度的威力,因為他的家鄉不是一線城市。數年後,當政策開放至他的家鄉,他還得花錢寄文件回鄉,才得到前往香港的簽證。他後來索性轉居深圳,開展穿梭深港兩地,每次七天的賣淫生涯。

東東眼中的香港,是不折不扣的經濟城市,每人都要增值自己來求存。他當年認真學過英文,來港後可做外國人生意,工作勤勞的話,一星期掙兩萬元並不難。而且,老外客人比起華人大方,小費亦給得多一點。身為過客的他感到港人工作壓力,除了本地客人跟他發的牢騷外,就是他睡在那張靠窗的單人牀,永遠都聽到樓下車水馬龍的聲音。每次到港,沒有一天能夠睡得好。

東東身在內地時不敢賣淫,因為警察會於網上假扮客人,約小弟出來強制驗尿。從不吸毒的東東感到十分侮辱。若因賣淫或嫖妓被捕,可被行政拘留和罰款,不慎留下紀錄,日後全國系統都存有資料,到哪裏住酒店都有人找上門。有易服的性工作者,被捕後更遭警察歧視:「他們會嘲笑他,這個人怎麽不男不女。是男的又有胸,又有長頭髮,有人會用手去抓他。」

在香港,只要不公開討論價錢和拉客,性工作者與嫖客皆不犯法。然而,任何支援行業運作的其他人,例如聯繫客人的「扯皮條」等則可能違法,一個處所亦不能有多過一個性工作者。所以,應運而生的合法性產業稱為「一樓一」,即性工作者可獨自賣淫,不可與人合租。當然,所謂的「合法」僅限於本地人,外地人若持旅遊簽證賣淫,則等於「打黑工」。同樣弔詭的是,外地性工作者亦不能申請「工作簽證」到港。結果就是,無論如何,他們都只能違法經營。

東東擔心遭警察發現賣淫,只好處處提防。若客人來電時,不問身材好不好,只詢問價錢和服務,他便知或有人「放蛇」。他至今從未被捕,或許是幸運使然。但是,他感到香港這座城市,較內地具有人權和法治,就算被捕亦較放心:「內地這邊,警察要進來的話,可以隨時進來。而且,可以帶你關一天,不讓你打電話,就沒有人身自由。但是,香港(警察)就不可以,即使你被抓了,你也可以打電話。」

取消一簽多行 打擊性產業

東東常常穿梭兩地,平常躲在小賓館裏,沒事就愛看香港新聞,中港矛盾愈演愈烈,他亦全都看在眼內。雖然東東多番指,中港矛盾沒對他造成直接影響。但自從深圳取消「一簽多行」簽注,東東縱已持有深圳戶籍,亦不能常往返香港賣淫,這同樣打擊他的生計。特區政府藉「一周一行」阻截水貨客活動,誰不知原來連性產業亦一併受影響。

逃離生活的高度壓迫,解決困苦的生活問題,東東開始思考夢想與人生。他賣淫存錢,打算到美國讀大專,卻因農村戶口遭歧視,申請學生簽證失敗,唯有轉往其他國家,反正就要設法離開:「國內吃的不安全,藥品不安全,治安也不怎麼好。歐美比較自由吧,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在(國外)那邊,警察權力是有限制的。」他又一直盼望,在外國找到男朋友結婚,定下來過更好的生活。

來港賣淫逾七年,今年剛滿四十歲的志強(化名),未必想借香港離開中國,則看到此處「理想與現實」的虛幻。二○○六年,當年還未成為性工作者的志強,來港旅遊時感到國際大都會的繁華:「覺得香港真的很漂亮,因為那時內地還相對落後一點。香港很乾淨,覺得人民素質都比較好,別人認識的朋友對我也很熱情,還帶我到他家裏住。」二○一一年,志強來香港賣淫後,他才踏足尖沙嘴和中環以外不是旅遊區的草根地域。

志強和內地親戚以前都看無綫電視的劇集,不少都是八、九十年代的出品:「在他們心目中,香港人住的房子全是好大好大的,再窮的人都有大房子住。現在我在香港就不好回答了。我說,你們有時間就到香港看一下就知道了。」因為他心知肚明,自己賣淫時住的小賓館,確實有多殘舊。

來港多年,經常要到客人的家裏接生意,他亦見證着港人愈住愈細,愈住愈貴,但還是要付錢找他們做愛:「還有很多人住籠屋、住棺材房,二十萬香港人住鐵皮屋。真實的情况就是富有後面的滄桑,沒辦法。」但客人們要付錢供樓,經濟不景,薪金趕不上通脹,手頭亦愈來愈緊:「我們都是經濟好不好的報表,以前都給小費,挺大氣的,現在不講價都對得起你了。」

志強指客人都是找樂子,沒多會談政治議題。下了班,他卻感到港人對內地的反感:「在健身房,別人也會跟我打招呼。因為我的身材好,他們眼中,大陸人的身材不會這麼好,問我說是不是日本的、韓國的。你就感覺到一種歧視。」這種對內地人的不友善,在同志社群內亦差不多。空閒時,性工作者都想單純地找性伴,網友都愛問他是否本地人。若說自己來自內地,不少人便打退堂鼓,志強亦感不是味兒。

志強記得,當年在內地看無綫新聞,已是最開放的資訊來源:「正在播送的新聞,一旦有遊行、政府在吵架什麼的,馬上插廣告,過幾秒就又到正常節目。有(內地)人來過(香港),知道民主,講話等,都比較自由。」他以前認為,香港社會對同志很友善,來過便知道「殘酷真相」:「香港的全球同志先生(選舉)取消了。二○二二年,(香港)說要搞個同志運動會,馬上就要到了,我是感到(政府)一點推動都沒有。」

「就像最近出入境的官司,打來打去,香港的法律是很矛盾的。在別的國家,(同志)結婚承認的,為什麼男人跟男人結婚,就不合法?二十幾個國家已經承認同志婚姻,美國、加拿大那些,(香港)前面就標榜自己國際大都市,包容性多強。實際上做的事情,跟這個口號背道而馳。」

難忘深櫃的同志

性工作者看到人性脆弱一面,志強最難忘的客人都是深櫃的同志。他們較愛找性工作者,因為兩者沒有感情基礎,自然不會有手尾:「有個客人他要穿女裝,要穿絲襪做愛。在他的辦公室,肯定是他自己的公司。搞不到兩分鐘,他馬上就喊停,他要看那個縫,又要用毛巾擋好,等下又喊停,停了又看又再搞,整整四十分鐘。」

男同志的愛慾不限於小鮮肉,不少人偏好中年老男性。這些加入成為「老弟」的人們不只為賺錢,還要尋回失落的青春。今年六十三歲的光頭(化名),最初成為性工作者,原因是為了還債。內地早年興起賭博香港六合彩,玩法五花八門,每次可輸掉過萬元。後來他把債務還清,以前賭博的時間,現在都用來接客。

光頭家鄉在農村。年輕時,他以為喜歡男人「有問題」,不敢對外求援。八十年代末,改革開放勢頭強勁,他到沿海城市打工,澡堂聚集一些喜歡同性,但同樣結了婚的男人。幾年前,光頭的老婆過身了,眼見兒女已長大,他便決定離家南下,尋找久違的自由。奪回人生的方法,便是到深圳的同志會所工作,每天跟有老有嫩的男人做愛。

他和很多深圳的「老弟」一樣,時不時來香港「公幹」掙外快。其實,他過活用不了多少錢,因為他長居同志會所。會所大廳放有一整排牀鋪,住有十幾個「老弟」,老闆包吃包住。每次客人上門,老闆都抽七成收費,剩下三成歸「老弟」。他們不時到香港工作,既不用跟老闆分成,更可順便和朋友們出去旅遊。

在內地,若有人問起光頭的退休生活,他會說自己是兼職按摩師。若果子女問起近况,他會說自己相約老朋友,到各地打乒乓球。光頭來港工作很輕鬆,掙不掙錢都沒所謂,反正就當到此一遊,因為打工「過日晨」總好過呆在養老院:「我們去養老院幹嘛,除非自己不會動,自己會動會走,肯定會到處旅遊。」

來港接客 好過呆在養老院

前往香港的「老弟」都是「志同道合」。光頭覺得,大家都能坦誠相對:「(如果我)去養老院不是(遇到)這種人(同志),講話又不一致。現在肯定放開,什麼玩笑、什麼話都可以說。(子女)他們去上班,自己在家裏看電視,無聊死了。像我們接客就接客,沒有(客人)就去打球。」他早年參加國家養老保險,付出三萬元的入會費,每個月最高可得八百元回報,現時他接幾個客人,收入已經更高。在資本主義的語言來說,光頭便是「退而不休」,亦即是「老年再就業」。

對他來說,香港「開放」、「高檔」和「文明」。他跟記者討論香港時,馬上從破舊的肩背包裏,拿出了用紙巾包着的岡本安全套。他指,這些套子是香港貨,不會有假,質素較高,信得過。他又提到,香港的海外同性伴侶案:「香港比較開放,因為國外的人來得多。他們會說,在我們國家,結婚都允許的,香港部門卻跟他計較說,能不能享受香港待遇。我是聽客人說的。」

無論是「小弟」,還是「老弟」,他們得以來港工作,實拜主權移交後中港融合的大方針所賜。同時,他們常來到香港賣淫,又以性小眾的身分生活,感到此處與內地的差別。若說他們只為掙錢,沒有期望,又豈有對此處本來的「開放性」,逐漸停滯,或甚倒退的失望。我們之間的差別,可能只是「要否販賣溫柔」,或是「要否受邊境管束」。但是,在這個什麼都可販賣的城市裏,我們還不是要販賣知識、勞力、關係,還有更多。

在這些橫跨兩地的人們身上,我們不但看到特殊的生活處境,還從他們生命經歷中,折射了香港相較內地仍存有的「獨特優勢」:或是相對重視人權和規則的法治精神、或是仍然保守但較包容小眾的社會文化、或是在逆境與急速變化中的工作倫理。這些聽起來可能老套,可能離地,卻不單影響性工作者們,還有我們這些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們。

文//不吃兔兔

編輯//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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