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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行傳:再次走上神壇的毛澤東

【明報專訊】今年12月26日,香港和世界上不少城市和國家都仍然在慶祝「聖誕節」。聖誕節是源自基督教的信仰,但當今已世俗化為不少人歡慶與消費的日子,參加者不分信徒與否。唯獨是中國一些城市,延續着這幾年以來的趨勢,出現所謂抵制洋教的現象。在湖南、河北、貴州及廣西的一些城市,聖誕節更成為「重點管理、重點整頓」的目標。當中一些地方,禁止商販使用聖誕裝飾,學校禁止學生在社交媒體上討論聖誕節的有關內容,甚至有校長發起所謂「不過聖誕,從我做起」的主題教育。這些「禁洋節」的舉措,令中國與朝鮮及部分以伊斯蘭為國教的國家(包括沙特阿拉伯、索馬里、汶萊、塔吉克等)一道,成為出現聖誕禁忌的地方。

與「不過聖誕」一同出現的,是愈來愈高調的在12月26日慶祝「毛誕節」。今年是毛澤東誕辰125周年,從有線電視的報道中,我們可以目睹大批支持者去到湖南韶山參加慶典。一些「毛粉」更帶齊祭品,把毛當作神一樣的拜,更稱「全世界都崇拜他,他是神不是人!」這股以「毛誕」來取代「聖誕」的風氣更吹來香港。工聯會會長吳秋北直言「毛澤東誕辰才是中國人的聖誕節」,更揚言「最好的紀念就是向主席學習!」他更歌頌「毛主席具開天闢地的首創之功」,且貶斥「有了偉大的人物,而不知擁護、愛戴、崇仰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

學習毛主席 對工運卻無動於中

工聯會要帶頭在港復興對毛的崇拜,更要像半個世紀之前「六七暴動」前後一樣,號召向偉大領袖毛主席學習,然而就在「毛誕」當日,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會會長邱佔萱正要前往參加紀念毛澤東誕辰的活動,在校門口即被便衣警察強行帶走,原因顯然與該學生組織曾聲援深圳佳士工人運動有關。這些毛左青年之所以挺身支援佳士工人組織工會,正好是學習毛澤東、鄧中夏、李立三等,當年主動走向長辛店、安源等地,走進工人階級中間組織工人運動。可是今日的共產黨政府卻橫加鎮壓,絕不手軟。

這邊廂的工聯會頭領,卻還在空言學習毛主席,對一河之隔的工人階級兄弟身處的困境無動於中,那他們說的要學習毛主席,究竟是要學些什麼呢?這種說一套做一套的作派,恰好印證了大陸毛左圈中近來曾經激辯的問題,就是如何區別「真毛左」與「假毛左」。

真假毛左問題的出現,自然是因為毛澤東是一個複雜無比,而且常常自相矛盾的人物。一大批毛粉雖然都肯定毛澤東,但究竟肯定他的哪一部分卻沒有一致的共識,彼此有分歧的動機,差別也愈來愈大。

其實「毛粉」的出現,可以追溯到八九年民運,六四屠殺之後迅速在全國出現的一股「毛澤東熱」。當時大量關於毛澤東的書刊非常暢銷,毛主席的紀念品風行,毛主席故居人來人往,一下子扭轉了整個八十年代在開放改革的大旗下追求從外國引進新思潮以作精神食糧的風氣。這股「毛澤東熱」主要來自民間,包含用懷舊來表達對當年壓抑氣氛的不滿,也有重新把關注點放回中國具體歷史處境的味道,焦點是「如何看待走下神壇的毛澤東」。

引導走向 毛熱無害兼有用

不過,從官方的角度看,相比於被譽為「新啟蒙」時代的學生運動,這股毛澤東熱是無害,甚至是可以利用的。原因是維繫毛澤東的權威可以延續共產黨的執政正當性,但又警惕毛澤東在文革中「造反有理」的神魅式呼召,會重新刺激青年批判現狀,於是非常着意去引導毛澤東熱的「走向」,重點在透過毛來強化對青年的「國情教育」,把毛安放在安全的「凡人」位置,配合後毛時代的「開放改革」。往後,毛左輿論陣地雖然滋生不少「憤青」,吸引了因為在改革中利益受損的前幹部及下崗工人,以及仍忠於左翼理想的一些知識分子,言論主要攻擊自由派「公知」、為毛的思想和歷史功績辯護,與愛國、反美帝等主旋律配合,官方的「引導走向」工作顯然發揮了作用。

抽象肯定 實質否定

不過,隨着中國社會矛盾日益深化,慢慢出現了忠於以毛為代表烏托邦理想的「原教旨毛派」。他們認為只有堅持代表「最底層」的利益才算忠於毛澤東思想,也堅持毛所開示的「造反有理」精神,日益對毛左群中不敢觸碰和直接批判現政權的口頭左派作風不滿。在薄熙來及習近平這些官家派系相繼上場,出現有意利用毛左作工具的情况下,終於向他們視之為「假毛左」開展批判,認為他們只是「投降派」,對毛澤東只是「抽象肯定,實質否定」,「打左燈,向右轉」。他們首要目標只是掛着毛像維護共產黨統治,但歸根結柢只是權貴資本利益的代表,更甚的是由此而支持一種右翼法西斯主義,亦即國家主義加一黨極權及元首崇拜。一般毛左群眾的那種領袖崇拜,民粹與排外狂熱可堪與開頭支持希特勒的「衝鋒隊」比擬(只是,希特勒最終依靠的其實是「黨衛軍」)。他們被斥之為「假毛左」,是保爹保媽的保皇派,只是熱中於建立一個「紅色帝國」,但卻不會依從毛的理想,即敢於打碎黨國機器重建一個真正人人平等的烏托邦。

事實上,與這裏習慣「貶毛揚鄧,反左優先」的簡單黑白二分法相反,把毛澤東擁上神壇的並非毛的個人作為,而是劉少奇與鄧小平在文化大革命還未爆發之前的共同作孽。他們希望中國可以另創一個(在中蘇交惡之後)中國版的斯大林,意謂一個百分之一百致力於維持黨國利益的全能領袖,而當時的中共對革命領袖的想像,也並不局限於推舉一個局限於民族主義或什麼「文化復興」的「國父」。當然,出乎劉與鄧意料之外的是,走上了神壇的毛竟然會利用這種個人崇拜,不惜冒打碎黨國機器的風險,把文革的矛頭指向自己。今日鐵杆的毛左也認為,「走資派」的鄧小平,其實是中國權貴資本主義的始作俑者。

「敵基督」的聯想

鄧小平復出,小心翼翼地維護毛的權威,但走的路必要首先把毛拉下神壇,把毛重新以凡人身分接受世俗的評價,以為可以約束着毛的「造反」幽靈。可是,新興的權貴資本階級實在無法另行為自己開發思想與感性資源,來合理化他們的永續統治,唯有再次乞靈於老毛的神魅,一個「下了凡」的毛澤東又要再次請上神壇。按他們的利益,得要確保這個再度「神化」的毛澤東必要以百分之一百忠於黨國,以被「國教化」的「聖人」形象出現,甚至要成為「跨宗教」共同朝拜的對象﹕無論你去的是基督教教堂、禮佛的寺廟,拜的都是「毛」——那個受黨國教士官僚所擺佈的偶像。

真假毛左之爭令人聯想到的是記載在聖經《啟示錄》裏面的「敵基督」(anti-Christ)預言﹕那七頭十角的獸在末世來臨之前會冒認自己為救世主,模仿基督死後復活,以迷惑眾人,叫人敬拜自己,並且逼迫信徒與信徒之間爭戰。毛主席於今再度走上神壇,邪氣冲天,但是,身體力行想把「天國行於地上」的信徒卻被逼迫……固然,他們的「信仰」會面臨巨大考驗,但其實,這齣純真的馬克思主義者在「毛誕節」受「自行封聖」的假共產黨逼害的鬧劇,所敗露的只是這個猶如靈性廢墟的國度,其末日將臨而已。

文//安徒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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