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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創達人潘源良 當浪子遇上高登仔 二創歌詞回應時代浪潮

【明報專訊】比約定訪問時間早十分鐘到達油麻地上海街四○四號,經過門口長椅坐着的幾個阿叔,步入正在搞黑膠碟展覽的碧波押。

一進門,看到一名梳着翩翩白髮的型佬背面,唔使諗,我立即張口打招呼,「潘sir」,穿深色外套的潘源良抬頭,領口只見一個綑紅線的鈕位點綴,不多也不少。

腦內響起《誰明浪子心》:「可以hea的話/不會郁/假使三張幾/哪怕登陸/偏偏世界話變就變/就算點慳點搏點積蓄/錢都會縮……」

不對,是《誰明大叔心》,浪子詞人新發表的二次創作歌詞。

二創貫徹他寫詞的使命,他更說跟高登音樂台志同道合。

聖誕還在聽《今天應該很高興》?

潘sir特別為讀者送上新詞,除夕不必灰到底,多麼多麼的溫暖。

「我不是要轉行做歌手,你看我頭髮都白了,要搞,投過胎啦。」明年二月他與七位音樂人合作演出二次創作音樂騷,網上專頁已放了好幾首由他親自主唱的二創歌曲。「聖誕老人/邊位幫趁(襯)/成日出街兩頭騰/人哋個個 返屋企瞓/佢周街行/係咁震」;「孟晚舟/好武功/六本passport任佢操縱/剩底/嗰一本/隨時變咗舉證係啊係捉蟲/絕對係啊係捉蟲」……音樂會起名「生炒廣東話」、「有辣有唔辣」,潘源良說已在網上發表的這幾首是「辣」的部分,「市井些、吸引些,容易一聽就知咩回事」。

就在附近的通菜街,是詞人成長的地方,「細個看着通菜街靜英英,然後變了小販認可區,那時下面很多人賣卡帶,有些是翻版,播得好大聲,是剛剛興起的廣東歌,英文歌都有」,二次創作?街頭巷尾阿叔阿姐早就曉唱,「有些歌詞不能出街,又粗口、又三級,古靈精怪,細路點點點都聽唔少」,唱完老竇又唱老母,「生花柳」、「開雞竇」入詞,潘源良在記者面前都不好說白,不過最近已改成「細路/要學好普通話(這句以普通話唱)/細路/仲要學英文㗎/細路/怕都冇得怕/聽晒大人講/佢哋識造馬」,入肉過舊時。

通俗文雅 如何劃分?

「現在的社會,我覺得還有很多題材,是我們會關心的事,但大部分在體制裏面的流行曲未必可以做到,歌手有唱片公司、經理人,他們對唱片或歌有其想法,我們即管可以嘗試,但未必可以很直接。我不是說這一定是好或需要,但現在好像愈來愈難。黎彼得、許冠傑都試過將《射鵰英雄傳》主題曲改為《打雀英雄傳》,二創的活力及趣味可以更直接與聽眾對社會當下的題目共鳴,我們希望把握及延續下去。」從前通俗廣東歌被稱作「口水歌」,有人批評這些作品令廣東歌變得粗俗,難登大雅之堂,潘源良說:「我從來劃不到這條界線,點為之通俗?點為之文雅?人總有各種選擇與偏好,文青可能覺得這是市井嘢,不喜歡也不定。」他補充音樂會都有「唔辣」的作品,透露會以廣東話翻譯Don McLean的Vincent轉做廣東版,帶着詩意,「我不想太違背原意,也尊重原作的想法」。

不過他相信「市井嘢」可以是文化的一部分,決意將二創歌搬上舞台,「之前沒什麼人試過在舞台上去做這樣的事,最近可能是100毛分獎典禮,他們有角色扮演等各種元素,像個綜合節目,這不是我們想走的路線」,以音樂、歌詞為主打,自己拿咪去唱,「不是我想做歌手,但如果又是群星拱照,人人唱一首歌,可能很濕碎,變了歡樂今宵」。歡樂今宵的時代,是觀眾電視送飯的時代:「社會是不停轉變的,八九十年代有主流,而且是非常主流的音樂圈子,百花齊放到幾乎只要任何人願意又有條件,就能得到很多寫歌的機會,那是一個媒體集中爆發的年代,所有人都會看電視、聽電視劇主題曲,或在電台聽每星期的top 20,幾種主流媒體是很有效及豐富」,今天,卻進入碎片化的年代,「一首歌拍MV,揼本拍得靚到不得了,可能出了幾個月還不是很多人知道,因為碎片化到只在同溫層裏的人才知」。如果斷續在網上發表新作,只會石沉大海,「我們需要event令人知道有這件事,在舞台上將關於二創歌、廣東話這個主題用event來做」。

潘源良在宣傳語形容自己「飲廣東話奶大」,此時此刻籌備這場表演,是因為擔心廣東話嗎?「擔心都無用。好多事曾經可以這樣去表達,如今可能無明文規定,但你都會覺得愈來愈沒有這個機會,如我幾十年前幫達明寫《十個救火的少年》、《今天應該很高興》,今天仍可不可能在主流的音樂圈再寫?我不夠膽講,好多限制大家心知肚明,亦無得擔心,但既然香港人仍講緊廣東話、唱緊廣東歌,用這個語言延續我們的文化,那就試試總結或前瞻,希望與年輕人或喜歡懷舊的朋友表達一下。」

再寫《最愛是誰》沒意思

他摸摸花白鬢角,「我自己就唔係好鍾意懷舊嘅,常常想下一步可以做什麼」。二○一五年以筆名「袁兩半」包辦陳奕迅大碟《準備中》全部歌詞,他說改名因後生一輩不知誰是潘源良,「難聽啲講,可能有人以為潘源良寫了幾廿年,係咪死咗㗎喇,refresh下讓大家發現這個人原來還在創作,亦是一種嘗試」。當時大碟也有首《老細我撇先》,「日日要定時出現/加班多過睡眠」,「Eason會接受,演唱亦有感染力,是可遇不可求。這個題材或同一首歌,可能另一個人會打回頭」。當然有歌手找潘sir合作亦不是想要一首普通情歌,但「你幫我寫到好似《最愛是誰》咁得唔得呀?」他都聽得不少,如何回應?「笑笑便回去匿埋再諗囉,始終不可能完全一樣而仍讓人覺得好」,他表情帶兩分無奈,「當然不會當面跟唱片監製或歌手說,有時是有少少尷尬」。

對準時事二創歌詞,也有人問,現在再寫《十個救火的少年》會點?「等於叫我寫多隻《最愛是誰》,回頭再做沒意思。《十個救火的少年》到今時今日還是否有效?如果有效,我為何要狗尾續貂?」他直言「好討厭自己食老本,我還有其他創意可以發揮」。《今天應該很高興》亦被認為非但不過時,對應今日香港更愈來愈合用,「我寫的時候是出於想像或當下的感覺,但有些人要經過幾十年實際的經驗,才捉到我創作時的感覺,可能再經一些日子,感覺又再不同」,「起碼我當初這樣去寫,沒令隻歌聽一年聖誕就收工,不再耐聽,這也是我其中一個要求」。

填詞人使命 不迴避時局

那麼你也覺得這首歌愈來愈對應香港當下嗎?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露出一個明淨笑容,「我寧願唔係啦」,「但寫作其中一個使命是要寫出你見到的可能,現在或未來的一些事,否則就不可能在當下對其他人有什麼特別的提醒。大家都知,George Orwell如果不是這樣去做,就不會寫出Animal Farm、1984,他也是上世紀初經歷俄國革命的轉變,預視未來的路線,就有一個使命將它反映出來」。對時局有話要說,潘源良不避。他早在二○一二年反國教的集會台上唱過新歌《想想你在年輕的時候》。從寫給達明一派的歌,到社運現場,至現在的改編詞更直接針對新聞人物,是否愈寫愈出?「唔係咁計嘅,每首歌都有它的形成,但我從來不是轉彎抹角的人,(寫詞)不會朦朧到不能解讀,只是大家解讀不同。」

「人人其實搵著數/高官薪水當然高/巡來巡去推推搪搪指指點點唔做至好」,叮噹主題曲變《高官》,高官聽到怕且不喜歡?「寫首歌,我希望呼應社會大眾的感受,有什麼錯?」他的笑容更耀眼了,「我想知道,有什麼該寫不該寫?」「林鄭說過嘛,她作為特首,給社會大眾出吓氣,她可以接受嘛。」網民留言提醒「潘生小心」,「我覺得我都好斯文吖,只不過將大家心底的說話寫出來,擔心所以不敢寫,或寫了不敢發表,自己設限」,他大笑,「咁冇得搞㗎喎」,「為什麼不可以將大部分人的感覺用二創歌曲表達出來呢?如果我們還是寫作的人,還是覺得要跟社會有連繫與溝通,有愛,那這是一個應該要做的行動」。

與高登仔惺惺相惜

詞壇才子也會上「高登音樂台」聽歌,「《貧窮人過聖誕》都幾過癮」,音樂台專頁也轉載了潘源良的作品,更曾互相交流,「他們有他們的創意與不斷堅持的精神,我與幾個主要搞手見過面傾過計,也是志同道合」,二創歌詞不是港人近年獨創,早有傳統,一個宋詞詞牌「江城子」,蘇軾都不知「二創」過多少遍,「最近跟我提出這個看法的,就是一個高登仔,我同意到不得了」,「他們不只對着電腦不問世事,毒L咁簡單,也涉獵這個世界的歷史、文化上其他元素,才保有這種精神做二創。我覺得很值得珍惜,還未想到有什麼網絡以外的事可跟他們一起做,但我不斷在想」。既說宋朝,還能追溯至先秦,「《詩經》也是蒐集每個地方的民謠或創作而成,為何以前可以認同那是文化,而我們在十八區聽到柴灣、灣仔、八鄉、油麻地有人唱,不可以是我們珍惜的文化一部分?」

當浪子變成大叔

「可以hea的話/不會郁」,是網上廣為流傳改編《誰明浪子心》的第一句歌詞,潘源良接力二創自己的作品:「浪子都幾廿年啦,如果幾廿年之後變了今時今日街上見到的阿叔,他又會面對什麼?」《誰明大叔心》有沒有你的心情在裏面?他瀟灑笑言,「我認大叔都認細咗啦」,背着浪子之名多年,他說「浪子」二字,「看你如何解釋」,「浪子的意思可能生活不那麼穩定,我多年來有時寫歌詞,又去拍電影,有時寫劇本,轉頭去講波,其實都可以解作一個漂流的狀態」,被傳媒追蹤感情生活多年,他也機靈地加一句,「若非說感情關係不可,那我也已結婚啦,哈哈」。

浪子對歌詞可沒半分輕率。問及他與高登音樂人切磋的內容,他答「都是各師各法,說些寄望與要求,對後生仔也有好處」。你有什麼要求?「其實填詞,每個字都好矜貴,不只跟高登說,所有填詞的人都是,用到每字每句都是你要求的地步。」即使搞笑輕鬆的二創亦然?「當然。」請潘sir送幾句歌詞給讀者作為除夕禮物,他當場用電話傳給記者,當等着他從哪裏複製歌詞,卻見詞人逐字將自己的創作輸入在熒幕上。這首二創歌即將在音樂會專頁發布,來自蘇格蘭歌曲Auld Lang Syne,中文常稱《友誼萬歲》,是畢業禮經典歌,在九七彭定康告別港督府時亦曾奏起,香港人應該聽過:

朋友 你個樣好痛苦

谷到成面暗瘡

應該飲杯 唱番隻歌

畀快樂做營養

瀨正大鑊 冇遮冇擋

都算未係最傷

一班死黨 撐起個天

天跌亦係篷帳

分秒路上 你追我趕

點會做大隻講

總要盡力 有得有失

你吹我亦係唔脹

■《潘源良生炒廣東話之有辣有唔辣》二次唱作川流音樂騷

時間:2019年2月15日至17日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專頁:www.facebook.com/CantoNightmare

文 // 曾曉玲

圖 // 馮凱鍵

場地提供// 碧波押

編輯 // 王翠麗

fb﹕http://www.facebook.com/SundayMingp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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