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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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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文學‧孟浪:我們的鬍子,飛走了

【明報專訊】選了一個日月重疊的好日子,十二月十二號,孟浪飛走了。我心裏不舒服,但我知道,不是悲傷。死亡是每個人生命中被預先注入的、固定的程序。愈是優秀的人,他造成的悲傷含量愈小。那不是世俗的情感斷裂,而是整個世界小規模的坍塌。那麼多的才華、悲憫、壯烈……突然消失了……丟給我們的是一種瞬間的抽離、忽然的空洞、無法彌補的殘缺,就像森林中突然倒下一棵大樹,一個圓柱形的通天虛空,莫名其妙地呈現……只有當這個人猛的倒下時,我們才知道他曾經佔據了多麼大的空間。

像牛一般有力,像鳥一般自由

五十七歲,屬牛,比我整小一輪。好像兩頭牛,在四百米跑道上扣了圈並肩而行。多少次喝酒,兩杯相對時我們都號稱「頂牛」。你總是稱我為老敬亞,現在你要扣我的圈了,突然衝到了前面……你還那麼年輕,你的蹄子孔武有力,你的牛角依然堅硬,你善良的大眼睛裏一生都充滿了淚水……

一九八六年深秋的深圳,你像個孩子出現在我面前。二十五歲的青年人,剛剛用三個月遍訪了詩界的狐朋狗友,剛剛大膽地把孟俊良改稱為孟浪的、一隻年紀輕輕的鳥,初出茅廬,飛離鳥巢。人的一生,太短了!三十二年後,你快速滑過了全部軌迹……用將近一半的時間,你學會飛翔,再用了另一半時間,飛過整個天空。然後,你開始盤旋、降落。

我說的盤旋,就是昏迷。那是三月三十號,我最後一次看見孟浪。

今年春節,我還在微信上津津有味地看你和朱凌波在台灣喝酒,看你高高興興地和朱、和妻子杜家祁一起返回花蓮……突然發現的肺癌,令人猝不及防。春節剛過,下一個消息就是醫院,香港,威爾斯親王醫院。

正是木棉開花的季節,我趕到香港。家祁對我說,你要有準備,腦積水,恐怕認不出你。

半仰靠在牀上的孟浪,如同失了神的親王。

你抬頭看我,卻看不見我

從上海飛來的孟二姐正在餵飯。帶着綠菜葉的白米粥一勺勺送到嘴邊。你順從地張開,小嚼,咽下。不錯呀孟浪,被水浸泡的大腦還掌握着指揮權。腿很瘦,人好像突然小了一號。孟姐一指:看,他在顛腿呢!果然,左腳跟兒正在一抖一抖上下小幅度掂動。來,我們幫你吧孟浪。我和家祁一邊站一人。她舉右腿,我拿左腿,伸開、縮回,再伸再縮……姿勢好像飛奔。我湊近你:孟浪,快跑,快跑啊!

能寫出那麼銳利詩的孟浪有些疲倦。你不時地想閉上眼睛。二姐說他剛睡醒呀,然後喊:「篤弟篤弟,別睡別睡!」她抓着你的手,放到了頭上的一隻吊環上。

這時,孟浪略抬頭看我。那種看,不能叫作注視,眼睛裏沒有內容。

「徐敬亞」……這三個字,從我進入病房,你就該一遍遍聽到了,但沒有反應。花白的鬍子還在,修剪更短了。花白的頭髮抵在枕頭上,顯得蓬鬆、瀟灑。頭一次這麼近地看那些毛髮,花白得極為精緻,一根一根黑白突顯,似乎你的病把頭髮顯得更健康。

「徐——敬——」……我們停住了,在等你。

「亞」……天哪,你終於說出來了!

「王——小——」……接話呀接話呀。

「妮」——哎呀,恭喜你,又答對了!

還說誰呢,好朋友們還有誰呢?對了。「朱——凌——」……我在手機裏找出朱照片。這是誰?——「波」……哎呀不簡單!太好了,三個人你都認識。

那是三月三十號,你入院的第四十二天。

走出威爾斯親王醫院,我一直陷在對生命的深深悲哀中。沒錯,這個人仍然是我認識的孟浪。那個面容,那熟悉的鬍子、頭髮,那隻菲薄的杏核眼睛……但那雙眼睛背後的精神卻沒有出現。我與他之間,目光的對視沒有出現。我真的見到了他麼。

回來後跟冰釋之微信,我說:他答對了三個名字,那只是記憶的映射。冰回:這說明孟浪在意識的深處與昏睡在抗爭!是的,我認識的那個孟浪還在,那個搖搖晃晃的意識還在,它只是深深地潛伏着,在被水浸泡的大腦皮層上,在一片花白鬍子的後面。

三十年前的編書時光

孟浪之鳥,在香港的天空上幾乎盤旋了將近一年,在「暈眩」中與世界告別。

你的暈眩,讓我想到了我與你三十年前的合作。我們共同編輯的《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詩界人稱「紅皮書」)。我們倆的「雙序」在當年相當新潮。我序的題目是〈歷史將收割一切〉。你序的題目恰恰是〈鳥瞰的暈眩〉。

一九八八年,是我們的「蜜月期」。從春一直到夏,我倆全撲在「大展成書」的編輯興奮中,每隔幾天見面碰一次。你穿著美式夾克,腳踏粗壯的美國兵大頭鞋,肩上斜放着雙肩背——被我稱為美式大片《逃出紐約》中的亡命殺手「布希堅」。

那時我住在「上不去下不妙」(上步區下步廟),你坐小巴從深圳大學趕來。扔下腫脹的雙肩包,坐下脫那雙粗又壯的大皮鞋,那是你進了門之後的動作。

「好——的,就這樣,拜拜!」之後異常迅速地轉身,那是你離開我家時的動作。

你在文章中回憶:「徐、呂、曹和我,在呂家開編選會。四條漢子席地而坐,在喜多郎《絲綢之路》音樂下,面對一大摞一大摞的詩稿,認認真真重新『檢閱』詩歌陣容……」那是一九八六年底的事情。

那一次,我們倆合作多麼愉快,事情幹得多麼漂亮,而且額外產生了幾次新鮮、公道的創意——我們玩了一個罕見的編輯創意,加「編者註」。或聯合署名,或二人分別署名。編書的人沒這麼幹的,民主公正挺好玩。為了書名我倆絞盡腦汁。二人分別各擬十個書名。坐在我家地板上,徐和孟一字字地「摳」,終於完成了重要成果,把「大展」變成了「大觀」。編稿時我倆之間產生很多分歧。記得把幾十條分歧全寫在紙上,然後在客廳喝酒,一條一條答辯通過。我們發明了一個用「喝酒+談判」的辦法:遇到雙方爭執而某人又執意堅持,就會說我喝一杯酒,以示「加碼」!——如同得州撲克下注。如果對方不允此「加碼」,則須補喝一杯消除……為了湊襯頁上〈題記〉的字數,我倆硬把「詩歌愛好者」改成了「詩愛者」,結果後來這個自創詞竟有所通行……因此你說:「紅皮書是我和敬亞二人一手(兩手)炮製的……這可能是我們倆合作無間、投身詩運的經典畫面了。」在中國詩人中,只有我和孟浪產生了此種民主的、好玩的、理科男式的研討機緣,我發現,對於不同性情的朋友,一個人可能產生出多種的對應。每一對兒朋友間都可能有不同搭配的化學反應。

眼底的仁慈,滿腮的騷動

記得不孟浪,那些年我倆煙癮正兇。你抽希爾頓,我抽南洋雙喜。你的兩個經典的、純牌上海人的動作被我記了好多年:每次從煙盒裏取出一支煙,你都會小心翼翼地,不是撕開錫紙而是輕輕打開折疊。抽出一支煙後,再把錫紙一點點折平,一絲不苟地整理邊緣,直到把煙盒完整地封蓋好。同樣,每次用完打火機,你都揑起兩個指甲,把開關調回到最小。我記得曾笑話你說,那只是一次性的簡易小開關,弄壞了反而把氣全漏光。你只是笑。

你的好脾氣出了名。在二十年前的文章中,我寫過:「孟浪,一個把名字修改得這樣大膽而放肆的人,薄薄的眼皮下,分明散發出一種食草動物的仁慈之光,而滿頭滿腮不安的毛髮,卻又肆意傳遞出一種不安的騷動。」的確,在世俗為人的角度,孟浪幾乎單純得像一個孩子,或者是一株毫不害人的植物、一株玉米,或者高粱。而在思想的層面,孟浪永遠是一個虎豹一樣堅定的理想主義者。

記得吧,湖南長沙侯家塘,那家小旅館。用你文章中的話說,我倆「天天打着赤膊、揮汗如雨校對從印刷廠拿來的書稿初排小樣……」。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九八八年八月,我們在長沙排版、校對「紅皮書」,整整十天,每天都高溫三十八度以上。後來我查了天氣,那些天的長沙創造了歷史的最熱紀錄。

離開,是重新審視的機會

一個人的離開,永遠是突然的。

儘管孟浪已經暈眩日久,我們早已內心準備,但最終他仍然突然地給了我們致命一擊。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海子、顧城、東蕩子、伊蕾……今天,我們再次由於一個人的離去而重新閱讀他留下的詩句。我忽然發現一個小小的秘密規律,當一個人永遠不在之後,人們對他的閱讀可能不自覺發生異變。首先,由於帶有敬意的遴選,會使他的第一流作品突出地集中顯現。第二,寫作者的永遠缺席,使閱讀變成一種特殊的、提示性的珍惜舉動,並由此造成了閱讀者精神上的誇張專注。因此,其作品中優異的「潛質」會極大比例地演變成了閱讀光芒,即往往產生最佳的接受效果。

這一次,孟浪離去後,他的詩發出了凌厲的光芒!

這或許對我的上述秘密是一個小小的驗證。但更主要的,孟浪詩歌質地的純粹、堅硬與峻峭。二十二年前,我在〈躲在大鬍子深處的孟浪〉中詳評過他的詩。孟浪,一個「用剃鬚刀漱口」的、變種的上海人,一直「為隱藏的殺機而活着/為隱藏而活着/隱藏着」。作為孟浪獲得首屆「現代漢詩獎」的提名者之一,我要說這些年來在大陸,由於時間的久遠與信息的遮蔽,孟浪的詩歌價值被嚴重忽略:

「我需要更瘦/更絕對」

「更驕傲的心/更熱烈地跳動/簡單!有力!」

「更驕傲的心/更高/誰也看不到」

「他頭頂發亮的暗示/簡直就是命令:閉嘴!」

「在黑暗中堅持/——不出現!」

鋒利且不容喘息的詩

寫詩的孟浪,簡直是一架上天派來的飛機。他輕盈,犀利,起降自如。他的語感,尖厲、輕靈、頓挫。他常常莫名地俯衝下來,帶着一種遞進的、抽象的、像刺刀捅刺的危險滋味兒。這個細心的詞語殺手,常常在詞語的深處演練,使用暴烈的句式,勾結詞與詞的糾葛,在不容喘息的節奏裏,他發出小蝌蚪一樣的「入聲」,像一隻手,在最後一刻把一顆頭顱深深地按進水裏……

這些年,我曾多次引用一句詩,「杯中的水/服從了杯的形狀」。稱其具有存在主義的直覺意識,是當代中國人最好的西式感覺,但我一直忘記是誰寫的。昨天,我驚喜地在孟浪的詩中發現了它。

……半生漂泊的孟之浪,正在一波一波從我們眼前遠去。

他的水終於服從了另一隻杯子。但飛走的,只是他的鬍子。在另外的世界,如果有合適的紙張或牆壁,這個隨和的大胡子,仍然會蘸着「整個國家的油漆」,書寫他自認為「高貴的、稀有的詩」。

文 \\ 徐敬亞

編輯 \\ 關曉陽

電郵\\ litera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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