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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實驗錄像 鮑藹倫:影像是假 相信是真

【明報專訊】「我看診斷X光片,都會說那處有個『影』,是否有瘤啊?所有影像都是『假』的,你如何夠膽說那影像的東西是不是存在。」鮑藹倫總是笑得豪邁,她一直任職放射診斷師,亦為本港先鋒錄像藝術家。記者趁她首次在港回顧展「當家當當家:鮑藹倫回顧展」明天開幕前,問現時同為藝發局電影及媒體藝術組主席、西九M+購藏委員會成員的她,由邊緣走入制度,未來誰要當家?

鮑藹倫非藝術學系出身,於香港理工學院(理大前身)接受放射診斷專業訓練。看X光片,竟然令她看出興趣來:「上課要讀X光片原理發展,以前如何將16毫米菲林冲洗,到我接觸時已可在大電視熒幕播出來等。」鮑藹倫理工一年級時原來是音樂發燒友,加入音樂社,籌備展覽與首個校內唱片展銷會。後來,她加入獨立影像放映始祖火鳥電影會當實習生,接觸大量實驗電影,刺激其拍攝思維。三年級時,鮑藹倫買了一台Video 8攝影機,當天她正跟朋友在藝穗會籌備一個展覽,立即去拍。她舉機時眼前藝術品全是死物,偶然想到一個串連電視機媒介的方式:「電視機是一個發光體,熒幕會發光。所以當它播出黑色,那黑色其實都是光來的。我特意在很暗,但面前有很多物件,甚至有人在動的環境拍,畫面便出現很多noise(雜訊)。好玩的是,你眼睛明明看不到noise。」

這就是鮑藹倫製作的首件錄像作品《裂像》(一九八七年),更是關於黑色的。她笑指當年曾經展出過一次,或有十多人看過,今次回顧展少不得展出這個起點。由於拍攝工具成本高,當時藝壇鮮見錄像藝術(video art),甚至未興起此叫法,多數錄像愛好者選擇投身蓬勃的電影或電視業。鮑藹倫卻覺得實驗影片比較「好玩」,不時掏空銀包創作或購買器材。她說喜歡媒介指定(medium-specific)的作品:「實驗是對自己做的事很批判,同時很有創意,即是理性如科學家地處理你使用的媒介,思考有什麼是這個媒介才表現得到。」

《估領袖》帶出政權荒謬

一九八六年她與黃志輝、馮美華、毛文羽共同成立「錄映太奇」,為本港最早錄像媒體藝術家組織。摸着石頭過河,他們徵集短片作品,籌備每年一次放映會,有時「籌極只有共四十分鐘片」便會隔兩年放映,堅持促進藝術圈交流及建立觀眾群。一九八九年六月發生天安門事件,令鮑藹倫以至香港陷入一片慘霧。她利用時任國務院總理李鵬五月時宣布戒嚴的講話,製作成錄影作品《估領袖》。她邀請演員熒幕前圍了半圓,並播放李鵬的講話,各人隨着讀出句子,讓她逐個追拍。之後她在電視機播放演員的大頭畫面,再以Pan鏡(擺鏡)拍攝,剪接成眾個電視機正在玩「估領袖」遊戲,各懷鬼胎。短片直接帶出政權荒謬之意,成為其表達政治不滿的代表作之一。

至於六四創傷情緒,她把一直進行的「錄像日記」化為作品《藍》。事緣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日本劇作家寺山修司因病不便外出,以「錄像寫信」給好友谷川俊太郎,包括拍下心電掃描的錄像及念詩。鮑藹倫受啟發想創作日記版本,為生活留下紀錄,拍拍醫院工作、街道等。她說:「六四鎮壓之後很傷心,停了沒拍,大約兩個月後突然感到可再來過,但就不能只說自己,而是從個人看回學生,說他們的故事。」鮑藹倫先把菲林印上漂白水,並把影像投射至一個舞者的背,弄致「很花」。舞者不斷跳至筋疲力竭,最後攤在地上「死去」,彷彿如何掙扎都掙不出框框。翌年,錄映太奇以「八九十遺」為主題舉行放映會,帶領觀眾回望事件。

《碧麗珠》扮一個中國人?

由其影像——偶爾由女性當「主角」,往往能看見香港大局流動。一九九三年起她開始創作《碧麗珠》系列,延續長達十年,針對身分認同議題。「碧麗珠」為家居清潔用品,英文名Pledge解作保證,藝術家用以暗喻中國政府對香港五十年不變的承諾;「碧」亦與「逼」同音,帶出高控之意。《碧麗珠系列3:我只跟不相識的說》(一九九六年)曾於丹麥群展展出,貨櫃中央懸掛着一塊就如皮膚的乳膠,前面地上置了一個鏡面「神主牌」。鏡子反映藝術家本人的背影,同時折射到吊着的乳膠上。鮑藹倫指作品描述一種抽離狀態:「你說傳統,一些中國文化的包袱。我認為中國詩詞歌賦讀起來很美,老火湯也好好喝,但其他東西我好像不太attached(有親密的連繫),沒有很熱愛所謂『中華文化』。我懂用筷子囉,哈哈。」

今時今日,政權強調主旋律愛國方式以及香港傳承文化之角色,作品似乎更能引起反思。她接着說:「那神主牌其實是個髹了紅漆的化妝盒。整件作品沒有東西是『真』的,乳膠、鏡影、我的影像,都是在『扮』其他東西。我扮一個身分,扮一個中國人,可不可以?」鮑藹倫說當時社會對回歸問題焦慮倍增,加上器材日漸普及,愈來愈多人對輕便的錄像創作感興趣,表達個人感受。民間因六四衍生另一組織「錄影力量」,鼓勵以拍攝揭露時事真相,偏向紀實風格。錄映太奇則聚焦錄像藝術,一九九六年獲成立不久的藝發局資助,開始有系統運作,同年鮑藹倫亦創立著名的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即使藝壇及大眾氣候漸暖,實驗錄像始終處於邊緣。鮑藹倫一直任職放射診斷師,一邊百足地創作及籌辦活動。

「監視」東廊發現愛?

步入千禧年,鮑藹倫作品《循環影院》首次展於第四十九屆威尼斯雙年展香港館,獲得國際肯定。早在一九九九年鮑藹倫已參考監控攝影機功能,使用不斷左右擺鏡的器材,二十四小時拍下東區走廊的行車情况,當中發現一些「偶然」。當車子與鏡頭移動速率同步,車身便會清晰可見,她詩意地聯想至愛與真實。資深文化工作者盧燕珊形容作品恍似已成「傳說」,因為沒多少香港人在現場看過。今次展覽嘗試重現威尼斯現場的裝置,投影機左右擺動投出影片,觀眾視線跟隨移動。另外,藝術家將展出其最新作品《到此為咫》(二○一八年),串連醉酒灣防線二戰歷史及年初灣仔炸彈事件,利用AR技術展示拆彈專家的話句。

走入制度 推動改革

二○一四年鮑藹倫擔任藝發局電影及媒體藝術組主席,同年起擔任西九M+購藏委員會成員。「藝發局及M+我要請珍貴的假期開會,我覺得是公益事務去幫手。本來有些抱負想改變,之後學到要顧及很多東西。」兩項職務均沒有薪資,提供建議及推動事務。然而,她的確走入制度,肩負開明改革的寄望。鮑藹倫坦言:「當時M+找我都很驚訝。購藏委員會的組成要有藝術家,他們應該有些困難。因為人選一方面要有年資,另一方面本身不能賣太貴太多作品,始終有利益衝突。或者他們看中我這個,沒有很多人買我的,哈哈。」

M+購藏方針近年常惹批評,鮑藹倫指出策展人向購藏委員會建議買某些藝術品,多數準備充足資料及理由,價錢有時亦已跟賣方多番討論。不過,她認為團隊對香港藝壇有做得不足之處:「他們對香港藝術歷史的研究不夠用心,其專長真的不在此。團隊花很大力氣想要塑造一個世界級博物館,所以投放較多資源,香港作品可以跟世界級藝術品一起展出都是好事。」至於藝發局,她認為本港能有民選委員很難得,之前曾成功改革,將大專修讀藝術範疇的畢業生納入選民基礎,提高參與度。兩年前她曾說不再參選連任委員,但青黃不接,避免「空出席位讓政府委派一些人選去坐」而再選。她說正在研究藝發局改善資助年期,以免藝術工作者不斷寫報告書及「跑活動」。被問到是否想改變一個制度,便要走入制度,她說:「本來抱理想入去吧,以前自己思維好新,但本來有好多存在已久問題,先要破舊才可立新。」

一步一步行,平衡理想與現實,鮑藹倫說很快或會退休不再從事放射診斷工作,專心推動藝術,除非不夠錢過活便回去開工。她說作品一直喜歡探討真與假,所以個人著作都叫《大大話話》。沉澱已久,最近她像有些新看法:「我常常做一些有關『假』的作品,都是那一句影像是假的。例如本來你不會同時看到我前面及後面,有剪接或投射就可以。現在我學習去相信,即使它有機會是假,你要逼自己去信是真的,就是真吧!」

■「當家當當家:鮑藹倫回顧展」

日期:2018年12月9日至2019年2月17日

時間:周三至日中午12:00至晚上7:00;星期一、二及公眾假期休息

地點:鰂魚涌英皇道677號榮華工業大廈22樓Para Site藝術空間

門票:免費

查詢:para-site.art

文:劉彤茵

編輯:蔡曉彤

電郵: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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