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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跨界:如何改編張愛玲

【明報專訊】《傾城之戀》是許鞍華首部改編自張愛玲小說的電影。當年不少論者都認為《傾》片太過「硬譯」,把原著的對白一字不漏地搬到電影裏,使人覺得格格不入。這些討論總會牽涉到改編電影應該忠於原著的語言,還是忠於原著的精髓?甚至有不少論者認為張愛玲的小說是難以改編成電影的,即使改編了也一定不及原著好看。

在《傾城之戀》的改編裏,我們可以看到不少無法把文學借喻轉移到影像的例子。小說《傾城之戀》的一個重點在於描寫一對世故的男女「談戀愛」──這並非指「墮入愛河」,而是兩位人物在「談情說愛」之間進行心理攻防戰。他們各自在暗中都有不少猜度和計算,而女主角白流蘇複雜的心理描寫,全都在電影裏給架空了。比如在白流蘇與范柳原第一次見面回來後,小說描寫流蘇在房內一邊聽四奶奶等人罵她,一邊點蚊香。點蚊香這行為可視為對家人「宣戰」,因為她得到了柳原的垂青,在眾人面前贏了一場漂亮的仗。然而,流蘇卻有另一番猜度,她對於柳原的情話,是不會完全相信的,「她看得出他是對女人說慣了謊的,她不能不當心──她是個六親無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流蘇其實一點也不天真,也不容易相信男人,雖然她在家人面前奪回面子,可是此刻心情複雜,「她的眼睛裏,眼淚閃着光」。這一段故事轉換到電影裏時變得平面,流蘇在鏡頭前擁抱着粉紅透紗的旗袍微笑,臉上顯出眷戀之情,雖然也有蹲下「點蚊香」的情節,觀眾卻難以從這一細節中體會到流蘇「宣戰」之意,這跟小說中流蘇落淚的矛盾心情完全不同,人物內心複雜的思緒也給淡化了。

如何演繹女主角剛來香港的心情

在流蘇剛剛來到香港淺水灣酒店看到柳原的一場,在小說的描寫中,流蘇一直是忐忑不安、心存戒備的。柳原陪着初次到香港的流蘇走進自己的房間:「流蘇一進門便不由得向窗口筆直走過去,那整個的房間像暗黃的畫框,鑲着窗子一幅大畫。那澎湃的海濤,直濺到窗簾上,把簾子的邊緣都染藍了。」在這裏,窗外那「澎湃的海濤」是暗喻,暗示出流蘇再次看見柳原時緊張和冒險的心情,同時亦心存戒備。然而,這些心理描寫在電影裏變得完全平板。流蘇初次走進自己的房間,看到窗外一片平靜蔚藍的天和海,然後是一個透過窗框望向海面的空鏡,海上沒有半絲波濤,如絲綢一樣柔和。在這一組鏡頭裏,原本小說所賦予人物的深層感受完全丟失了,觀眾不能依靠影像感受到女主角既興奮又不安之情。如此這般的例子在電影中比比皆是,許鞍華在對譯小說中人物心理描寫這一層面上,稍欠理想。關於許鞍華曾經承認過在拍攝《傾城之戀》期間,對於小說《傾城之戀》的興趣是在於非常「實質」的層面,比如是舊香港、淺水灣酒店、印度女人的描寫等等生活細節上,而「故事中的男女關係,我是要到拍完了這齣電影才開始明白他們在說什麼」(2003)。故此,在整部電影的拍攝取態上,我們能夠看見一個特點,就是許鞍華用一種近乎「寫實主義」的風格和態度來「轉移」張愛玲那種帶有荷李活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風格的小說,如此這樣,兩者必然存在落差。李歐梵在他的文章裏曾經提到小說《傾城之戀》的設定:戀愛故事遠離上海,在殖民地氣氛濃厚、富異國風情的香港發生,本身已經十分浪漫。男女主角背景完全不同,男的是洋化、闊少型花花公子,女的是傳統的、離過婚的、教育程度不高的年近三十的女子;二人因為背景與價值觀的不同而擦出火花,有模仿荷李活神經喜劇模式的影子(1999)。可是,《傾城之戀》的戰爭背景令它有異於一般荷李活神經喜劇。另一方面,《傾城之戀》對男女之情的描寫亦有異於一般中國小說,這些種種特點令它成為一篇「異於尋常」的作品。假如李歐梵對《傾》結構的分析是解讀這篇小說的一道竅門,那麼,這就不難理解為何改編成電影會讓觀眾感到落差。我們必須了解小說的結構,才能掌握小說的「精髓」,再從而回答改編電影是否能夠忠於原著「精髓」的問題。

(全文字數一萬餘,引用多位學者、作家說法來分析電影改編文學作品的效果;篇幅所限,撮錄如上。原題:當許鞍華遇上張愛玲:《傾城之戀》與《半生緣》之文學改編)

文‧麥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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