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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徒行傳:中國青年左翼與喬姆斯基

【明報專訊】深圳佳士工潮被大陸官方鎮壓,支援這次工運抗爭的一批左翼青年被打壓。繼後,超過20名學生仍然遭到當局禁錮。北京大學畢業生岳昕無故失蹤,發起「尋找岳昕行動」的張聖業也公然被綁架消失。各地曾經參與聲援工潮的左翼青年被監視、跟蹤、辱罵的例子無數。可是,這股左翼青年浮出水面的浪潮並沒有因此而退卻,他們也不甘被默默消音。一些大學就先後有同學公開組織左翼讀書組,但卻在校內找不到「指導單位」協助他們完成正式註冊,甚至連校內的「馬克思主義學院」也缺乏老師願意擔當他們的「指導老師」。

打壓左翼青年 撕破「毋忘初心」

中共打壓左翼青年的舉動,猶如親手撕破中共在十九大所言的「毋忘初心」,也是對今年中共盛大地舉行「馬克思200周年誕辰紀念」的一個極大諷刺。今年5月2日,習近平就曾親自參觀北大的馬克思主義學院,盛讚北大對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作了重大的貢獻,還聲稱要抓好馬克思主義理論教育,深化學生對馬克思主義的認識。可是,馬克思主義在今日的中國只能供奉,卻不容實踐。這種把「馬克思」、「馬克思主義」及「馬克思主義者」肆意「忽悠」的事件,並不可能只是一種內部事務,相反地,中共打壓左翼青年和工人運動的事已經惹來國際關注。

康奈爾(Cornell University)大學的國際工業及勞工關係學院,最近為了抗議中國打壓學生支援工人運動,認為會損及學術自由,暫停了與人民大學的兩個交換生計劃。《金融時報》日前更有報道,謂美國最知名的左派學者喬姆斯基(Noam Chomsky),連同其他數十名左翼學者,正聯名呼籲杯葛中共舉行的「世界馬克思主義大會」。自稱親自看過聯署內文的記者所說,聲明內容會指出「繼續參與這些官方贊助的馬克思主義相關活動,意味在這場中國政府操弄的遊戲中,我們都是共犯,因此全球左翼學者應起身響應,共同抵制這類型的學術會議與研討論壇」。

喬姆斯基聯署支援佳士工潮學生

負責康奈爾國際交換生計劃的勞工問題專家Eli Friedman在接受訪問中坦然承認,對華交往(engagement)政策並沒有擴大中國的民主空間。他回憶在2006年自己還是一名研究生的時候,他強烈地主張要與中國接觸,認為美國勞工運動長期拒絕與中國「全總」(全國總工會)交往乃是冷戰對抗的遺緒,但經過多年親身在中國的工作和研究後,他已經完全扭轉了看法,因為在中國大陸研究工人問題所犯的禁區愈來愈多,研究工作無法發展。而在習近平時代,「全總」比過去更為保守,對工人維權更為敵視,推動勞工權益改革難上加難。

至於喬姆斯基支援參與佳士工潮學生的聯署,其象徵意義就更為巨大。不單是因為他長期投入心力聲援弱勢社群,對大學和知識分子責任問題多所論述,從而在國際左翼學術界享有至高的聲譽,也因為他尖銳地抨擊美國的外交政策,參與「反戰運動」(特別顯著的是反對美國入侵伊拉克),是反對美帝國主義的道德領袖,被視為「當代全球最具影響力」100名公共知識分子中名列第一。

喬姆斯基的「反美」立場,是源自他堅持要作為美國「異見者」的原則,也與他同時反對蘇共斯大林主義並不違背。雖然他在美國樹敵無數,被不斷攻訐、詆譭,甚至威脅人身安全,但他仍然對美帝霸權毫不妥協。他不認為所有國家都要以美國模式來建立民主,但他並沒有輕視民主,相反,他批判國家與資本力量,批判金權政治,正是要抵制這些力量對自由和民主的壓制。雖然他沒有因為要「反美」或「反西方」而像不少其他西方左派一樣一廂情願地寄情於「反西方」的「非西方」,也沒有像馬丁雅克(Martin Jacques)(英共黨員、Marxism Today的主編、《當中國統治世界》的作者)一樣,把改變世界的期望寄託於中國身上。他也對中國發展付出了沉重的環境和社會代價頗有憂慮,但對於「中國崛起」,他不忘向他的讀者大派定心丸,大抵他以為他的讀者都是美國人,他向你保證﹕「中國」是一個「安全的他者」。

中國是「安全的他者」?

喬姆斯基不遺餘力地「反美帝」,卻往往被引伸接合到「判別左派的標準在乎是否反美」的偏頗之論,雖然這大概不是他的企圖。只是,當你活在中國而又應用這把「全球尺度」,你大概不難找到「左派」,但卻也很難找得到像喬姆斯基自己一樣的「異見者」,因為多少年來以來,中國的語言場域上「左派」和「異見者」已經成了一對相反詞。大抵只有在參與佳士工潮的這批左翼青年,這批被一個「尊奉」馬克思主義的國家所暴力打壓的馬克思主義者身上,喬姆斯基才重新發現一種失落了的(與自己相似的)「異見者」形象。但隨之而來的問題就是,中國是否仍然只是一個「安全的他者」?

事實上,左翼思潮在今天的中國大陸已經變得相當紛雜,如果在九十年代至千禧之初,社會思潮還是主要分成「自由派」與「新左派」之對壘,往後「傳統主義」與「毛左」的崛起已經重劃了思想陣營。人們在「毛左」論述流通的地方,會目睹他們所表達對現狀的不滿,對「過去」的「緬懷」,也看出一種對「自由派」的敵視,對「公知」的嘲弄,夾雜着「反帝」憤青的憤怒。可是,今天加入這些話語圈的已不單是「毛左」而是各式不同的左翼,他們不只關注工運,也介入#MeToo。他們討論的熱點,已非僅是「守衛」中國的社會主義價值(還有多少?),而是直斥中國現狀的「資本主義」本質,剖析中國「國家資本主義」的構成,更有一些論者運用列寧主義的原理,警示中國存在變成帝國主義的態勢(見網站《無國界社運》最近轉載的一篇文章)。這些觀點,都不是2010年去北大接受榮譽博士學位、贏得《人民日報》報道所指「超過國家元首」的一片歡呼聲的喬姆斯基所表達的。

假的馬克思主義者

這些左翼青年之間,難言在思想和在具體問題上的判斷完全一致,但他們把信念付諸行動,就像孩子說破了「皇帝新衣」的秘密。一如《金融時報》的報道提及另一聯署人John Roemer(耶魯大學的「分析派馬克主義者」)所說﹕「中國政府鎮壓學生運動,甚至綁架他們的事實,明白揭露那些政治領導階層都是假的馬克思主義者。」正是這一點,注定了這些左翼青年走上了有如「709大抓捕」中那批「維權律師」的同一命運,成為國家難容的「異見者」,也因此而愈來愈靠近「理想上」/「想像中的」喬姆斯基的形象——唯一不同的是,對他們來說,中國不可能只是,一個「安全的他者」。

文//安徒

編輯//馮少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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