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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席地以坐‧以外

【明報專訊】編者話

今屆金馬獎掀起了至少三股浪,第一股是獲獎女文青在台上說了個「願望」,引來眾多明星發帖所謂「中國一點都不能少」的政治教材圖案;第二股是獲最佳男配角獎的香港資深演員袁富華,勵志感人,網上洗版數天;第三股來自電影《大象席地而坐》的作家導演胡波(筆名:胡遷),此片入圍六個獎項,並獲得金馬獎觀眾票選最佳影片獎。

相信每個導演都曾想像自己獲獎時的情景;一年多以後,這情景終於出現了,領獎的卻是胡波的母親。如果他仍在生,領獎的年紀,就是而立之年:三十歲。然而,他早已決定把脖子套進繩索,櫈子晃了晃,離開我們今天仍在生活着的世界。胡波,死於二○一七年十月。

他離開了。有誰想到,他的事業才剛開始:二○一六年以中篇小說〈大裂〉獲台灣一創作獎之後,他認識了台灣作家黃麗群等人。《大裂》先在大陸出版,其後引進台灣,由時報今月出版。《大象席地而坐》引起的討論,非比尋常;它在大陸引發了電影公司如何看待商業片與藝術片的討論,重點有四:一是片長問題。四小時版本難賣座,操作困難,但這正是藝術電影的存在意義:做商業片不做的。二是電影公司與原作者的倫理問題。據悉公司和中介疑與原作者不停簽署各式合同,最終原作者向人反映自己再無權過問自己的作品。三是生死問題。胡波為何尋死:女友跑了,他說過,拍電影與生活所欠的債,就算找到工作也難解決,是這原因嗎?死無對證,網民卻樂此不疲。四是《大裂》與《大象席地而坐》的藝術成就,似沒有大爭議,幾乎一致讚好。

本周專題作家:胡遷——即胡波發表小說時的筆名。我們與台灣時報出版社聯絡,獲授權預載序文和一則短篇小說〈瑪麗悠悠〉。《大裂》故事多樣,似以今日二三線城市或鄉村為主,是「世界工廠」污染各地後的現實世界:村屋主人都為屋子加建和蓋鐵皮,為的是拆遷時可討多點賠償;藥店外不遠處是一座座垃圾山,附近住着一個吃貓的藝術家……而〈大象席地而坐〉就是個青年聽見一個故事,講述一動物園有頭只管坐着的大象,為求真相老遠跑去動物園看望,然後發生意外。

胡遷才二十多歲,就寫出這種風格的小說;再寫下去,會寫得更出色,還是會成了壞掉似的的重複?如果胡波還未死亡,如果我是記者,我會跟他說:每個短篇小說的敘述者都與「死亡」擦身而過,每次有笑有髒話有「低端人口」既真實又詭異的民間狀况。然後,我會問:有人在制度裏獲得主角所無的好處,似無加害主角的行徑,卻在主角不知悉的狀態裏榨乾取淨。在這種環境生活、寫作、拍電影,生活到哪一個時刻、寫到哪一段、拍到哪一個鏡頭,令你有結束生命的衝動?假如你真的後悔了,你最想和你的讀者說什麼?《大象席地而坐》體現了你小說最具特色的說故事技巧,不免有所重複;你認為那種重複而成的影像節奏,與小說工藝裏的結構追求,有何異同?我想問的,卻無法問。

小說到了彼岸台灣,駱以軍讀後寫道:「專注地寫暴力,一種人群眼神空洞,失去人的形貌,擠在鼠穴裏互噬的樣態。這後面有對當今中國,文明後面有什麼東西在最初時刻,被踐踏或羞辱了。譬如莫言、閻連科的小說,都有這種『核心的暴力』。這些大學生像蛆蟲躲在各自框格房間裏,他們之間的武鬥,近乎廢墟裏的巷戰。這整個疲憊、窮困、人在生存最低限時,對其他個體的莫名恨意,或挖地道、挖寶這種空洞的無出路之夢,這或仍存在於現今中國富起來後,人與人的生存關係中。」每個鄉村每座城市其實都是廢墟的前生。管治者把它們形容為繁榮,亮出國民生產總值的漂亮數字,要說的是自己的功德,而不是國民幸福與否,遑論快樂不快樂。像胡遷筆下的人物如何在廢墟一樣的鄉鎮過活,似在預示廢墟將臨——生長得像個繁榮都市的地方,看來活得像個人的國民,要理解小說人物所遇的荒誕,人與人之間的互不信任,一點也不費勁:每天讀讀新聞,那些故事,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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