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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鈴哥的金馬獎是怎樣煉成的?

【明報專訊】他是活在許多故事裏的人。

化上嬌媚妝容,看見鏡中人的一刻感觸釋懷,是《翠絲》裏的老乾旦打鈴哥;一副貪得無厭的嘴臉,向通緝犯葉國歡索賄款三十萬,是《樹大招風》裏的官員陳科;架眼鏡穿西裝,好心幫老婦忙卻惹上官非,是《好人不義》裏的牧師張宇;纏着頭巾,語帶輕佻說中共一直在背後操控一切,是《十年》〈自焚者〉裏的陰謀論者魏志忠。

台灣金馬獎頒獎台上,左手持A4白紙,右手握「最佳男配角」獎座,真實裏他是演員,名字叫袁富華。

台灣剛舉行九合一選舉,全民同時就同性婚姻議題參與公投。翻看金馬獎在台收視最高的一節,袁富華致辭,右手除了獎座,細看袖口亦有別上一個彩虹章,他還出席了同志婚姻平權組織在總統府前方凱達格蘭大道舉辦的音樂會。袁富華接受本報專訪說:「我很喜歡《翠絲》一句宣傳口號,『我們都是翠絲』,我們都活在同一個世界,為何要分我的世界、你的世界、他的世界?正如舞台、電影、舞蹈,都在一個藝術世界之中,最重要是想做作品感動更多人,而非為區分界別,在創作上給自己絆腳石。」

每個故事各有底蘊

他認為得獎是因為評審喜歡他展現了打鈴哥多個層面。主角佟大雄(姜皓文飾)有一句對白:跨性別?打鈴哥對這個詞甚至聞所未聞。「我看劇本時就是捉住這一點去講」,講一個男兒身內住了女兒心的故事。昔日是乾旦(男演女角),當過茶樓伙計,晚年再踏上粵劇舞台,「他的樂觀來自對很多事不明確、不認知,可能他連同性戀都不知道是什麼」,所以打鈴哥談吐走路帶一份自如,「但他並非全無抑壓,如洗手間一場戲」,面對身分與社會慣例的衝突,心生委屈,「他不懂言說,唯有唱出來,我幾喜歡那一段,抒發了他的壓抑。」

袁富華相信世界是同一個,摸索每個故事,則各有底蘊。年底即將重演的香港話劇團舞台劇《好人不義》中,他是善良正直的牧師,載跌倒老婆婆到醫院,反被婆婆誣告,追討賠償。牧師拒絕認責和解,卻發現事件另有隱情,讓他開始動搖。問袁富華,何謂好人,何謂公義,他以日常故事為答案:「那天我在看羅家英與尤聲普做楚霸王的大戲,鄰座嬸嬸的電話鈴聲大作,旁邊女子很不客氣地埋怨,你熄咗部電話佢啦,知唔知你好騷擾呀。」他問記者,你如何看?鈴聲大響確是不尊重演出。「我把底蘊告訴你,她一直嘗試用冷衫包裹電話,原來她不懂得如何關掉電話,最後我幫她把鈴聲調至靜音。」

字典裏,「蘊」表示積聚、包含、鬱結,或事物、道理的深奧之處。「今天在香港社會有很多情况,當事情出現時,人們未必會發掘背後多個原因,而是將自己的價值觀放進去。我並不是說不能去怪責,而是在怪責前,或加意見、做決定前,是否可再清楚了解事件背後的事?一些誤會可能因此出現,未弄清事情就下決定,影響可以很大。」

金馬獎典禮爆發兩岸爭議,他在機場回應記者提問,稱不知道事件,「我淨係做藝術,真係唔係好點樣理政治嘅嘢」,回來後,他堅持未了解情况前,不妄加評論,「不是我怕與不怕的問題,在香港做藝術創作,其實都唔驚得咁多㗎啦。」頒獎典禮當晚,張藝謀說「年輕導演的作品代表中國電影的希望和未來」,台灣紀錄片導演傅榆則發言「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國家可以被當作一個真正獨立的個體來看待」,袁富華說事件發生時他在後台,回港至今舞台劇排練、訪問等工作未曾停歇,「我仍未能空閒下來弄清發生什麼事」。

有時事情背後,又比大眾想像的單純。他以廣東話致辭得到一片讚好聲,坦言:「唔係呀,(2015年獲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的)白只都用廣東話」,自己曾練習以國語發言,「貓紙」上寫的都是書面語,「原來那刻很激動,我驚講錯晒就無謂啦」,說話之所以振奮人心,「我猜是因為內容吧,不止是我,亦包括所有從事藝術工作多年的人,都應該值得被肯定與尊重」。

探索人的心

2009年,他入讀演藝學院碩士課程,修的是導演課。在導演的角色,他也有想說的故事。「我想探索人的心,在想的是什麼。」構思故事蒐集資料時,讓他念念不忘是這樣一則日本新聞:一名15、16歲少年,開學前夕殺了自己的單親媽媽,並把頭鋸了下來拿到警署自首,他不斷自言自語,要是這世界沒有恐怖襲擊就好了,後來被證實是精神錯亂。袁富華無法說聲「好恐怖」便算,「我總在想為什麼。若不是少年精神有問題,這件事為何會發生?」

他心中另一部發掘人心的作品是《踏血尋梅》,最觸動他的一幕,是郭富城飾演的警探在戲中重遇碎屍案的倖存小女孩,已長大成人在動物園當嚮導,「面對陰暗面,人性有時是難以過渡的,但總有方法。」,沉思之間他自覺,「可能我想的比較dark,或許歷練再多些,多見一些人,就知道往什麼方向去想。已寫了一些,但未有時間,先讓它沉澱一下吧。」

人與事層層交疊出故事的立體圖像,是以電影需要配角,翠絲少不了打鈴哥,袁富華認為,更不能貼個標籤,就當已將作品看得通透。他演出過不少涉及敏感題材的電影,「《翠絲》容易着眼在跨性別人士的議題」,但能否一句講晒是為小眾發聲?「好多人未入場就說這部戲是港版《丹麥女孩》」,「如果這個故事不是男主角想變女人,而是喜歡另一個女人,不愛妻子,妻子一樣會崩潰,子女一樣難以接受,都是說家庭」,「標籤讓我們帶着固有看法,跨性別亦然,你沒有接觸過就覺得跟你不同,標籤他們,這是人的悲哀。轉個彩虹頭像,講就容易,實際發生在你身上又如何?」

「社會現在狀况是一有敏感題材就用敏感角度去看一件事。」參演《十年》〈自焚者〉,「他們(拍攝團隊)曾問我怕不怕,我說我是演員,怕什麼?為何怕?」不怕影響參演機會?「點擔心得咁多?問的人擔心,多過我自己擔心」,「我做的時候也不會覺得作品政不政治,若觀眾將自己的看法投射在其中,藝術是開放的,任何事都可以投射落去,畫幅紅色的畫也可說有政治意味,亦是一種標籤」,「有時藝術與社會掛鈎,甚至與當代社會掛鈎,才有靈魂,某程度上有些藝術創作會藉此推動一些事,是否如此,就要看outcome。要估(會引發的後果),真係好難估。」

他並沒顧忌要投入到什麼故事當中,「我演殺人犯不等於我是殺人犯吧?這是最重要的,我只是演一個角色,難道像回到幾十年前反智的年代,做得乞人憎就當佢係石堅?」這位資深演員表情稍帶幾分難以置信,「現在不是這樣吧?」

(舞台劇《好人不義》演出日期為12月21日至30日,門票於城市售票網發售,節目查詢:3103 5900)

文//曾曉玲

編輯//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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