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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十年》遍地開花 日泰台各自表述

【明報專訊】「最需要恐懼的,是恐懼本身。」爾冬陞兩年前宣布《十年》獲金像獎時說。電影想像本港十年後發展,直接指向陸港矛盾,遭大陸封殺。有麝自然香,「十年國際計劃」誘發台灣、日本、泰國創作自己的故事,貫徹遍地開花的概念。三套作品最近終因「香港亞洲電影節」一併曝光,《十年日本》昨日更已正式公映。難得三地導演及監製齊集本港,訪問時「一個十年,各自表述」,他們異口同聲說香港版本最為憤怒,日本導演更直言:「很羨慕!」

文:劉彤茵

《十年》不止是一部電影,而是生命力。二○一六年《十年》獲金像獎最佳電影,立即引來兩極反應,一方面說「預言書」引起激烈思考,另一方批評指電影有如學生作品。去年團隊宣布推出國際版,台灣、日本、泰國導演構思呼應當地的故事。

泰國:自我審查在我們血液裏

《十年泰國》今年五月打頭炮於法國康城影展首映,本港近日放映以來,呼聲亦於三部中最高。其四條短片均圍繞政府政治制度,當中有蜚聲國際的阿彼察邦韋拉斯花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坐鎮。「二○一四年泰國政變後一直是軍政府執政,即是進入獨裁政治,苦等幾年最近才宣布明年或有大選,但誰知道?」跟前的導演阿狄阿薩拉(Aditya Assarat)說。他訪問時沒有鬆開過眉頭,不多不少反映着《十年泰國》的沉重。

其作品Sunset靈感來自真實事件,他解釋泰國近年嚴重打壓表達自由,藝術作品不時被審查:「有天看到新聞,軍方進入畫廊要求停止展出一批照片,因為作品可能『製造衝突』,他們經常用此理由。新聞圖片顯示軍人站在藝術品前,那影像對我來說很可怕。」無獨有偶,近來本港亦發生巴丟草、馬建事件。導演說他特意使用年輕軍人的視點出發,該角色最為事不關己,只關心可否跟心儀女生告白,由國家制度拉至個人層面,曖昧地對比表達自由:「藝術對好多國民來說是很遠的事,但是其實打壓表達自由destroys everyone(摧毀每個人)。」

阿狄阿薩拉進一步解釋所謂Thai-ness:「自我審查一直在我們血液裏。」他指出,泰國有三大支柱「不能」批評:佛教、政府、王室。首先泰國有刑法列明不可侮辱王室,即為法律上「不能」。再者,他表示從小到大教育均提倡不要批評三大支柱,否則極容易被鄰里排擠,培養出順從,即為世俗上「不能」。阿狄阿薩拉說:「所以不知是否潛移默化,《十年泰國》即使較為政治化,貼近香港版本,但都不會如此直接表現憤怒。不少泰國藝評指出我們是很修飾過的。」《十年泰國》另有Catopia,講述一個被半貓半人生物統治的世界,人類血統才是次等,暗藏對愛國情懷的反思;Planetarium則被阿狄阿薩拉稱為「最會被政府滅聲」的一部。

台灣:聚焦環保、年輕人出路更正常

就導演所言,《十年》國際版引發各自拍出自己的「家」,呈現不同地區的在地元素。綜觀三部新作,《十年台灣》在地感可謂最強。監製劉嘉明坦言,台灣版較為現在進行式,訴說社會現狀問題,貼近日常生活。當中不乏雙重議題,例如〈惡靈罐頭〉透過蘭嶼原住民說反核;〈942〉以外傭反映性侵。後者故事講述於未來時空的女護士,年少時未曾為家中印傭發聲,兩女有着同樣被壓榨的命運。導演鄒隆娜媽媽是菲律賓人,自身背景驅使她一再關注台灣所謂「新住民」文化。

驚訝的是,《十年台灣》裏沒有直接關於「太陽花學運」或藍綠陣營的故事。劉嘉明認為台灣已進入另一階段的後社運轉變:「外界感到一些很大的政治事件很重要,但可能對創作人而言,未必跟每天生活有最直接的影響。『太陽花』是反抗,但你不會永遠佔立法院,曾經衝撞的,今天要面對的是deliver(傳遞)。」

「台灣沒有急切的壓迫性,非立即說不可。你說台灣身分問題,過去已經說了很多,根本平日媒體打開電視都有人在說,或暫不需要特別拍成劇情片。」想不到劉嘉明一語成讖,此訪問後不久台灣上演金馬獎統獨風波。劉嘉明說,《十年台灣》的〈睏眠〉算是最政制政治相關。作品為馬來西亞華僑廖克發執導,講述女主角使用奇幻的睡眠機器,不時在夢中尋回失散的貓咪「灣灣」,劉嘉明指出作品充滿記憶與身分認同的比喻。

「說真的,台灣是相對開放、自由、民主的地方,表達言論不像以前大壓力。那聚焦環保、年輕人出路等,反而更正常吧!」他續指。正正因為《台灣十年》很「台」,劉嘉明坦言有些內容台灣以外觀眾或無法真切感受。他以〈路半〉為例,住在雲林的失業青年東洋,家人早已搬往台北,但他卻不想離開故鄉。東洋跟朋友們騎車飛馳鄉郊,聚在露天破沙發,無所事事,呈現鄉鎮衰落及就業不足之態。不過,主角突然跑去廟宇拜神後大發脾氣,背後則有段古,劉嘉明解釋:「雲林是個較鄉下、貧窮地方,以前說是專門出黑道的。然而信仰力量很大,每個家庭都附屬在一個廟的體制中,亦有自己祖先牌位,即是『公媽』。如果你要離開,得把公媽一起搬走。那就要先拋聖杯,詢問一下祖先同不同意你把祂搬動。我覺得東洋是很不願做此事,延伸就是,我的根都在這裏,為何偏要因為台北經濟條件或者好一點,而放棄自己的家呢?」

日本:不用妄想社運行動

相比之下,是枝裕和有份監製的《十年日本》共通感較強,觀眾或較易投入。乍看來更有Netflix《黑鏡》影子,主要跟科技發展有關。首部短片〈75終老計劃〉講述政府針對高齡問題,推出政策予七十五歲或以上長者安樂死。主角為負責推廣此計劃的人員,說服長者相信科技成熟至「無痛」,更安排金錢資助及喪禮。片中長者說出長期病患、無人照顧、不想成為家人負擔等,表達手法有如紀錄片訪問,反映現實中長者的處境。導演早川千繪表示:「作品不止說長者,而是世界對『弱者』的定義,就是沒有什麼生產力的人。制度一直想排除此類人,我認為是危機。」

〈惡作劇同盟〉則講述一個名叫「承諾」的AI系統,收集各個孩子的數據,再為他們提供「度身訂做」的學習教材及「生涯規劃」。片中教師不再講課,孩子均從接收器收聽不同上課內容,不過只見系統建議做一些「有前途」的工作。當有破壞秩序的行為,系統便發出巨響阻止,恍如孫悟空「金剛圈」。面對嚴密監控,一名小男生得知校方將殺掉學校馬房的馬,仍與友人聯合拯救。導演木下雄介欲討論制度與科技的角力:「我不是指科技必定是壞的,此系統可以很有效地發現欺凌,但是卻好像沒了一種摸索的過程。」

兩名導演均承認日本社會一直是漠不關心的氣氛,難以引起什麼想像,「十年計劃」對他們十分衝擊。他們指出日本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後,不用妄想社運行動,國民習慣不會發聲、示威或關心社會,直至近年三一一核事故大遊行後才有些微好轉。他們均對香港人仍會憤怒感到「素晴らしい」,即是精彩,並異口同聲說最喜歡香港《十年》的〈方言〉。

木下雄介道:「來到香港由機場坐的士出來,忍不住請翻譯人員幫我們跟的士司機聊天,我很好奇真實情况會如何,那的士司機就很隨心地說『對啊,都是說廣東話囉』,因此感受再多一點。」〈方言〉講述政府規定司機要通過普通話水平測試,否則不准在指定地區接載乘客,除影響生計之餘,主角亦漸漸發現失去生活依歸。早川千繪說自己不會廣東話及普通話,但卻因日本人身分勾出其他感應:「看時我會想,日本以前都是一個殖民別人的國家,而往往佔據一個地方,首要便是拿掉對方的語言,規定要說日語。雖然角度不同,但令我意識到當中的可怕。」

一面鏡子照內,翻過來照外。《十年》生命力,本來乃一班本地影人的咆哮,衍生出國際版,正正刺激不同地區回看自身文化,促成交流。總結來說,貌似是泰國政治、台灣在地、日本科幻,其實作品均蘊含對制度的反抗,共生共長。緊隨《十年日本》,泰國版預料十二月在港上映;台灣版則在明年一月。

編輯/蔡曉彤

美術/SIUKI

電郵/culture@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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