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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士元 維護香港的態度我們已失去 吳靄儀重讀當年訪談:在《聯合聲明》草簽前

【明報專訊】鍾士元周三離世,這位政界尊為「大Sir」的政壇教父,其中一件最為人樂道的政績,是當年中英談判期間,他以行政局首席非官守議員的身分,頻繁飛往倫敦為港人發聲,積極向英國上下議院反映港人意願。我們翻箱倒櫃,找到一篇當年刊於《明報周刊》的獨家專訪——在協議草簽公布兩天前,剛從倫敦返港的他慷慨接受記者吳靄儀訪問,無所避諱地剖析聲明細節──關鍵時刻,有什麼始終必須堅守,放諸今天時局,吳靄儀認為大Sir留下了重要的啟示──「我們應該用一種維護香港的態度做事」。

明知中國會嬲 堅持香港本位

1984年9月26日,中英代表在北京人民大會堂草簽《關於香港前途的協議草案》。當年在報館當記者的吳靄儀抓緊了重要的歷史時刻,答應草簽當晚7時前不對外作任何透露的條件後,獲剛從倫敦返港的時任行政局首席非官守議員鍾士元應允受訪──這種政府官員與媒體間的信任,今天看似匪夷所思,「大家信得過!」電話筒傳來吳靄儀朗朗笑聲。

重讀當年訪談,在討論「成功爭取」了什麼的細節之先,她認為更值得注意的是鍾士元的立場和態度,「更preliminary的,是英國本來覺得沒什麼希望,中國一定收回香港,不用再傾呢樣,直接談條件吧。但鍾士元當時覺得不好,認為點都要爭取,到底中國是不是一定要收回香港呢?如果一定要,再談條件。後來很多人指摘他們為何不講,其實他們有講」。

鍾士元和兩局議員鄧蓮如、利國偉於1984年出訪北京,獲時任國家領導人鄧小平接見。鄧小平在這場歷史性會面開初,表示歡迎3人以「個人身分」前來,而鍾士元自我介紹時,卻強調他們是以兩局議員身分訪京,對話氣氛緊張,會面被指「不歡而散」,鍾士元其後更被中方斥責是「孤臣孽子」。吳靄儀回憶當年訪問亦有問及,「這個精神值得一提,明知中國會嬲,但他覺得重要的事,還是會說」。她感慨昔日香港政府高層和行政機關可以平等地與大陸官員交流,站在香港的本位,為香港爭取是天經地義,「但後來不是這樣,我們是矮了一截,好像只能順從」。

吳:你認為行政局非官守議員在談判中所扮演的是一個怎樣的角色?

鍾:主要是反映一般人的意願,最想要什麼;如果得不到,其次又是要什麼。打個比方,我們到一間廠去買錄影機,要最好那種。廠方拿一部出來,說這是我們出品最好的了。有人說這樣便不應懷疑是不是最好的出品,不如就講價錢吧。即是如希斯(英國前首相Edward Heath)所說,香港是一定要歸還中國的了,那麼不必多談判,一開始就答應歸還,一邊商議作出安排。我們則認為要先問這是不是最好的錄影機,肯定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了,這才討價還價。有些人說,這樣會觸怒中國,就不可得到最好的價錢。我的看法是如果我為了價錢便宜一兩成而買了一個不是最好的錄影機,我便永遠會感到不滿意。

吳:事實上是不是觸犯了中國?

鍾:有人傳聞我們當初堅持要有英國參加治理香港,因而觸怒了中國。事實上不然。談判的原意就是這個目的:以最好的價錢做最好的貨色。我們要盡責追問廠家拿出來的貨色是否最好的,或者終於同意這真是最好的貨色,但總不能一開始就不多查問,人家拿什麼出來我們就買什麼。

吳:你這種堅持的態度,是不是後來北上時鄧小平對你不客氣的原因?

鍾:有可能。

吳:如果早知這樣,你會不會改變當初的態度?

鍾:不會。因為我是代表香港人辦事,我必要先確定接受的是最好的交易。

談到協議細節,鍾士元等人在兩局非官守議員立場書提出4點,作為協議是否可以接受的準則,包括:一、詳細臚列1997年後擬實施的行政、法律、和經濟等制度;二、獲得充分和可行的保證確保雙方遵守協議條款;三、說明協議條款將納入基本法條文和四、保證維護英籍人士的權益。當年鍾氏對此相當樂觀,在訪問中坦言「將來香港所有制度改變的機會很小,因為寫得詳盡」。多年以來,事與願違,吳靄儀則認為問題不在於當日聲明寫得是否令人滿意,而是實施的情况遠超預期,「中港融合到了一個地步,香港其實沒什麼自主權,樣樣都聽人講,中央話點就點,這一定不是他當時想見到的」。而對香港回歸後的變化,吳早有先見之明:

吳:條文寫入《基本法》;但將來改《基本法》是「中國內政」,不是沒有保障嗎?

鍾:條文說明五十年內不變。如果改變了,中國便是背約。

吳:背約又怎樣?

鍾:賀維(時任英國外相)說了,協議是兩個主權國之間的最高承諾,任何一方背約,別人都是沒法阻止的。比方埃及和以色列在美國大衛營簽了約,埃及現在要毁約,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是兩個主權國之間的事。最重要是協議是自由談判之後做出的約定。

今天,她並不認同英方應置身事外,「英國作為契約國,是否完全沒事可做?起碼可以出聲,如果一方背約,另一方完全由他,國際條約有什麼用?」吳靄儀舉出當年臨時立法會的成立為例,指當英國不發聲,其他國家自不敢越俎代庖,「但可以看到現在到了一個地步,英國也要出聲,國際人士也會出聲,但至於幾有效,就是另一回事,起碼有出力」。訪問從協議內容進一步討論對中港關係的思考:

吳:以前我們着重如何保證中國不會干預香港行政,但似乎更重要的問題是,中港應有怎樣的關係?

鍾:一定干預的。你千萬不要誤會,香港不是獨立的。香港在中國心目中等於一個跨國公司的附屬公司。母公司可能給附屬公司很高的自治,甚至讓附屬公司自選總經理、主任,但不是說如果附屬公司不能達到母公司的目標的時候,母公司不能換掉它的總經理、董事長。

吳:你指的是中國定下目標和原則,我們照做?

鍾:一定是。目標就是要為中國賺錢。如果我們將來走錯路線——不單是經濟,甚至政綱,那就會有問題了。香港有這個危險﹕如果選舉出來的立法局立錯目標,只對工人說加人工、加福利,對公屋住戶說不加租、提高環境水平,經費從何而來?於是要加稅了,從百分之十六加到十八加到百分之四十,投資者都跑了。那時中國便說,香港要來有什麼用?那就一定要干預了。故此香港要替中國賺錢,此外就是不要惹中國反感,比如隨便批評中國。

吳斥回歸後官員十分短視

吳靄儀認為中國立場由始至終都非常清晰和現實,而今天中央對待香港的態度,她認為並非應驗了鍾士元的預言,「他當時說香港要是不能達到幫中國政府賺錢的目的,中國就會干預,現在其實香港幫緊中國賺錢,但為何仍然會干預?」吳靄儀狠斥社會上一批過於強調政治正確的人,「比如建制派,甚至林鄭也說馬凱事件與香港新聞自由無關,說這樣做(被拒續簽證)並無不妥,還指批評的外國人戴上了有色眼鏡……這種做法,其實才是自毁長城」。她指此等行徑或可讓中央龍顏大悅,但十分短視。

長遠而言,當香港自由、制度和法治遭破壞,香港的形象、其他人對香港的信心受損,香港對大陸的經濟作用自然會減少,「當時大家咁緊張中英聯合聲明,正正因為國際對香港的信心非常關鍵」。而近日美國國會屬下的美中經濟與安全審查委員會發表報告,指北京政府不斷蠶食香港自治地位,明顯違反「一國兩制」承諾。委員會促請商務部重新審視,應否在科技產品的出口政策上,繼續將香港和中國大陸視為兩個獨立的關稅區,吳靄儀嘆息道,這正正反映國際對香港的信心開始動搖。

觀乎回歸以來的變化,她指從前鍾士元等行政局官員即使游說英國官員,也毫不客氣指明他們對這個殖民地的責任,過去10多年來香港官員取態卻徹底改變,「人們整天察言觀色,中央就算沒有明言,他們也會觀摩上意」,她重提鍾士元在訪問所說,「只要做到中國的目的,幫中國賺錢,中國其實就會讓香港繼續如此。為何我們自己要驚,唯恐做事不夠恭維?這很可悲」。

「應該用一種維護香港的態度做事。過去我們的失去,其實全都是不必要的,香港的高官忘記了對香港的責任。我們所損失的,都是這種態度招致」。

文//潘曉彤

編輯//何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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