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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婉雯/編輯.林凱敏

世紀.周日短篇:春夏秋冬 / 文.張婉雯/編輯.林凱敏

【明報文章】我去看望我的朋友時已經過了重陽節了;我去看望我的朋友時,泥頭已經在村口旁邊的空地上堆成一個小山丘,蒼蠅在上面團團轉;儘管泥堆還沒有霸佔行人路,村民出入時已自動自覺地繞開;對面,一叢勒杜鵑稀奇地開放,密麻麻的紫紅色的,在太陽底與沙塵裏顯得格格不入。勒杜鵑的上方是村的告示板,已經貼上政府的收地公告:收回的土地包括農地、空置土地、私人土地與墳墓,好像這裏不曾有過活物。我沿着小路往前走,狗忽然從右邊撲來,把鐵絲網搖得「沙沙」作響。牠瘋狂的吠叫不過在安慰自己,告訴自己牠仍是這裏的主人,一切都沒有改變,就像牠身後木門上殘破的橫批,寫着「國泰民安」,歲月太平靜好。我冷靜地經過這間廢棄的石屋,經過停泊旁邊的推土機;空氣中飄來動物的尿味,石榴果子零落地在枝上搖蕩,像瘦小的兒童的頭。路的盡頭一堆齊整的枯草,僅有的植物知識讓我認出那是昔日的粟米田。我的朋友就在粟米田後的樹裏;我的朋友所住的樹與粟米田之間是一大片乾旱之地;樹根吸收了地底所有的水分,變成嶙峋怪石,把地面擠裂成沙漠。我小心翼翼地跨過一塊塊結石,進入樹的範圍;陽光在這裏止步,我站在原地,等待眼睛適應過來,慢慢才看到四周:樹蔭已經鋪天垂地,像一幅暗綠色的茂密的罩;濕潤的空氣帶點冷,帶點青苔的氣味。一隻鳥從頭頂飛過,在半空滑翔,歡樂地啼叫。我瞇起眼睛,看到那是一隻豬屎渣,彩藍色的背毛,長長的尾巴,兩邊夾着白色的紋理,好像孔雀的雛鳥;牠繞了一周,在樹梢上降落,搖落了幾顆不知名的果實,「卜卜」兩聲宛如門鈴,於是我的朋友出現在樹下。他的鬍子已長成一團雲了,圍繞着他的笑臉;黑色的狗在他旁邊蹲着,大毛尾巴在身後擺啊擺。走近的時候,我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彷彿只要有一點聲響,眼前的一切便會分崩離析轉瞬消失。我的朋友看起來瘦了也更寬容了,咧開的嘴巴笑出一道道深刻的乾紋。你看,這裏挺不錯吧?他說。我初搬進來時,樹還沒有這麼高大。現在,即使一整天不外出,我也有果子吃,葉面上承載的水夠我和狗喝。晚上,大家都睡了,我到外面走動,月亮是那樣的大,像快要掉在地面上。他們不過問嗎?我問。他們太忙了,忙着搬家,忙着等待搬家。你看,這裏的動植物都不走,牠們原本就是這裏的居民。但你不是啊,我禁不住反駁,你不是這裏的居民,你可以選擇。我的朋友微微一笑,彷彿我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他們被迫離開,我自願留下,這就是我的選擇。你看,他摸摸狗的頭,狗也懂得選擇,牠選擇和我一起。人沒有選擇,連狗都不是。彼此默然了一回。我問,收地的通告已經貼出來了,你打算怎樣?打算?為什麼要打算呢?誰知道明天會怎樣呢?我的朋友指着樹洞下用磁磚砌成的梯級,你可知道,這叫做蝴蝶磚,是人手一塊塊做的。當初在這裏開工廠的人,難道想過要離開嗎?還有這些木頭,是鎅木廠的,他們已經搬過四次了,搬到這裏的原意,是希望被遺忘,但最終還是有人想起他們,想起他們腳下的土地。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今天就讓我按照自己的意思過活吧。我放下帶來的食物,轉身離開的時候,聽到我的朋友在低吟:嗐!你們有話說:今天明天我們要往某城裏去,在那裏住一年,做買賣得利。其實明天如何,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的生命是什麼呢?你們原來是一片雲霧,出現少時就不見了。回程中我拚命地想,終於想起那是《聖經‧雅各書》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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