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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防「後發優勢論」政策指向的失誤(文:尹瑞麟) (09:00)

理論往往為政策提供依據,指引未來;但片面或偏頗的理論,卻可能帶來失誤的政策指向。北京大學新結構經濟學研究院院長、世界銀行前高級副行長林毅夫,日前應團結香港基金邀請,來港出席主題為中美貿易摩擦下中國經濟前景的研討會。他在會上表示,目前中國與發達國家在科技方面仍有頗大差距,由於中國具備「後來者優勢」(或可稱為「後發優勢」),意味中國的生產力仍有不少提升空間。

他估計在2020年前,中國可保住每年6.5%的經濟增速(即使中美貿易戰進一步惡化,亦只會拖慢中國經濟增速約0.5個百分點),到2020至2035年則會降至5%,而到2035至2050年才會跌至4%左右。除了科技發展,他認為中國在基建、城市化、環保方面均有廣大改善空間,這些後發優勢將有力支撐中國經濟保持高速增長。

林毅夫教授的後發優勢論,其中心思想是中國作為後發展中國家,在發展過程中,可援引外國先進國家的既有經驗和商業模式,而不需要重複發達國家經歷過的漫長摸索和研發道路,可以通過快速引進,把發達國家的先進技術,不管是購買、模仿,還是用其他方法,拿來為我所用,或像阿里巴巴般的拼湊式創新,抄「彎道」取得快速發展。這意見的政策指向是:由於中國與先進國家——特別在科技上——存在顯著差距,中國沿用傳統策略,仍可帶來可觀增長。

後發優勢論一直受到北京高層青睞,成為教科書的金科玉律,自不待言,不但經濟系學生耳熟能詳,其他學科的學生也必須牢記於心。學者程惕潔和北京科技大學前教授趙曉,曾撰文批評後發優勢論的片面性,表示北京不少高校就連公共政治課(政治經濟學部分)也都是這麼教的。

事實上,後發優勢理論並非林毅夫獨創,在西方國家的發展經濟學教科書中,類似論述很多。不少人熟悉的美國作家湯馬斯.佛里曼(Thomas Friedman)於其1999年出版、中譯為《了解全球化:凌志汽車與橄欖樹》一書中,也以此來解釋當年日本、台灣、南韓、香港和新加坡等經濟體,在其經濟起飛過程中,都或多或少受益於後發優勢。而佛里曼描述這種追趕策略為「資訊對冲」(information arbitrage),即通過認識與先進國家的科技差距,減少彎路,有目標地追趕,經濟也得以快速增長。

後發既有優勢 也可成劣勢

誠然,懂得總結別人的經驗、汲取別人的教訓,少走彎路,這是對的,也是應該做的。但這種基於後發優勢的追趕策略,雖然從短期看可以取得較高的經濟增長率,但到了一個階段後,由於忽略了相應的制度、價值觀和文化改革與建設,依循對帶來當下「成功」的路徑依賴,可反過來成為往後經濟能否持續發展的制約。中國目前的經濟發展,正處於這樽頸狀態。

首先,科技無疑是推動經濟發展一個重要因素,但能否發揮作用,還要端視能否得到相應的制度、價值觀和文化的配合。環保和食品安全科技,便是一個明顯例子。在今天,國際上各種具針對性的環保和食品安全技術、設備和政策措施,幾乎唾手可得,中國可藉此少走彎路,甚或可彎路超前。但事實上,中國的環保和食品安全情况卻事與願違,原因還不是缺乏對相應的制度、價值觀和文化的建設與提升?

第二,對於前沿科技而言,中國需要創新,但創新需要相適應的文化和文明土壤。以往,中國可以通過以市場換技術、以資金買技術、以挖人才造技術等方式,取得了一些技術進步,但今後這些途徑恐怕都難以行得通了。就以汽車和飛機引擎為例,這些先進科技產品的開發,要通過大量實驗數據的積累,不斷總結、完善、調整、提高,最終才能生產出一款好的產品。當然,中國可照葫蘆畫瓢,出一些「山寨」產品。可是今後要改進提高、增強性能,靠舊有的方法還行得通嗎?

第三,同樣地,憑藉大規模的基建投資拉動經濟和就業的效果,已到了極限,集權政府也可能取得短期經濟增長。但從長期看,法治、保證合同執行制度規則,才是真正保證長期經濟發展的至關重要的因素。

轉變發展模式的迫切性

因此,中國要切實認識後發優勢可在不同的發展階段變為劣勢。不要在嘗到後發優勢的好處之後,喪失警惕,陷入路徑依賴的危險,鎖死在舊的制度和觀念,以及忽略自身在制度、經濟結構、經濟運行機制等方面推行更為深刻的改革和創新。當前,中美貿易摩擦和西方先進國家收緊科技輸出,在某程度上,只是將中國要迫切面對的問題顯著化。為取得高質量的經濟發展,更要探究的是相應的制度和文化建設是什麼,而這應是後發優勢論的必然續篇。

國家主席習近平日前在上海舉行的首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開幕式上表示,對中國經濟發展前景,大家完全可以抱着樂觀態度,原因是「中國經濟發展健康穩定的基本面沒有改變,支撐高質量發展的生產要素條件沒有改變,長期穩中向好的總體勢頭沒有改變」,隱隱然仍令人感到後發優勢論和路徑依賴的影子。至於如何推行全面深化改革和供給側改革的具體策略和措施,則仍引頸以待。

作者是時事評論員、前策略發展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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