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下一篇
上一篇

鄧小平敬重查大俠 射鵰攻破內地武林(文:賀越明) (22:20)

金庸這名字,隨着他創作的武俠小說,從初現文壇至廣為人知而名滿天下,前後已逾一甲子!未讀金庸的作品前,我因從本科生到研究生都在新聞專業,已聞其名知其人,知曉他本名查良鏞,老《大公報》人,先滬館後港館,又自立門戶創辦《明報》……這些都屬現代新聞史的知識範疇。我曾想過,查先生是幸運的,在內地進報館工作,一個新時代開始前南來香港,毋須應對與政權更替相伴的除舊布新,繼續譯外電當編輯,雖然緊張辛勞亦清苦,但這本行勝任愉快,游刃有餘。况且,他身居的港島不大,可供想像、創作的空間卻極大,似無邊際也無禁忌。滿腹經綸和筆下才華,只需一個激發靈感的觸媒。

掌門人比武與金庸小說

1954年1月17日下午,太極派與白鶴派的掌門人吳公儀與陳克夫在澳門新花園一場比武,聳動遠近,催生了香港《新晚報》副刊的武俠小說連載,編輯陳文統以筆名梁羽生初開風氣。一年後,金庸也在主編敦請下展紙動筆,從此一發而不可收。先以《書劍恩仇錄》亮相,繼之《碧血劍》、《射鵰英雄傳》、《雪山飛狐》、《神鵰俠侶》、《飛狐外傳》、《白馬嘯西風》、《鴛鴦刀》、《倚天屠龍記》、《連城訣》(編按:初名為《素心劍》)、《天龍八部》、《俠客行》、《笑傲江湖》、《越女劍》和《鹿鼎記》。這十五部鉅構和短製,花開香港,五彩斑斕,芳香四溢,迅即香到了海外各地,凡有華人處,莫不讀武俠。據我目睹所見,在美國許多地方的社區圖書館,金庸的武俠小說是書架上必備之書。

可是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與香港血脈相連的內地,似有高牆阻隔,氣息不通,人們還不知道香港有如此傑出的作家,有如此優秀的武俠小說。牆裏牆外,實乃兩個社會、兩種制度,意識形態及文學生態迥然不同。當舊時代刊行、遺存的武俠小說被視作毒草、糟粕遭致批判、禁絕並付之一炬時,新社會又豈會容許同類作品從境外傳入?何况進入思想定於一尊、文藝遵循樣板的時期,與思想、樣板格格不入的武俠小說作品更如同洪水猛獸,都被拒之門外。內地同胞與金庸同種同宗同文卻無緣一睹他的武俠小說,直到盤踞高位的江青集團垮台,這長期持續的局面才逐步扭轉。1979年,俠義古舊小說解禁出版,電影《少林寺》、電視連續劇《霍元甲》等武打片隨後播映,帶動了武俠小說熱的升溫。第二年,梁羽生的《萍蹤俠影錄》在廣東率先出版,新派武俠小說自此進入內地。

鄧小平睡前讀《射鵰》

金庸及其作品後在內地登場亮相,卻具有更鮮明的時代特徵。1981年7月18日,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日子,這天上午,鄧小平在人民大會堂會見了應邀赴京的金庸。他知道客人是香港《明報》創辦人、社長,當地的輿論領袖,但在福建廳門口握手迎迓時說:「歡迎查先生回來看看。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你的小說我讀過,我這是第三次『重出江湖』啊!你書中的主角大多是歷經磨難才終成大事,這是人生的規律。」原來,這位主導中國全局變化的政治核心人物,是金庸武俠小說最早的內地讀者,是其作品的「老朋友」。

早在1973年3月,鄧小平從謫居之地回京重返政壇不久,即託人從香港購入一套金庸作品集,利用中午和晚上睡前半小時,津津有味地閱讀,據說讀得較多的是《射鵰英雄傳》。他對金庸的那幾句寒暄,顯示這並非純屬消遣,而是將自身的政壇起伏聯繫小說人物的命運思索人生,從精神上產生共鳴並汲取力量。

洛陽紙貴 盜版遍地

就在鄧小平會晤金庸那個月,《射鵰英雄傳》開始在廣州創刊的《武林》雜誌連載,兩期一回目,到1982年5月共刊出前四回。其間,該刊洛陽紙貴,一冊難求。據說,1981年京城某出版社廣州分社,率先翻印《書劍恩仇錄》上、下兩冊,在當地新華書店發售。1985年4月,天津的百花文藝出版社推出《書劍恩仇錄》,是內地最先獲得作家本人首肯而面世的金庸武俠作品。一炮打響,從者如雲。眼見讀者眾多,求書若渴,北京、長春、長沙、西安、合肥、瀋陽、福州、濟南、哈爾濱、南昌、杭州、牡丹江、石家莊、成都等地,十多家出版機構或是有發行能力的單位,竟然不經作家許可,紛紛印行各種單行本。短短三數年,幾十種金庸的小說充塞書肆書攤,幾乎都屬盜版。那是內地尚無知識產權觀念的年代,金庸蒙受了巨大的版權損失,又獲得了巨大的讀者市場,寫下現代出版史上最奇特的一頁。

1994年正版全集亮相

直到1994年,北京的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得到金庸本人授權,連續出版共12套36冊的《金庸全集》,使他的武俠作品首度以正版全貌在內地亮相。這時,距金庸完成全部小說創作已經22年,內地讀者得窺全豹何其遲也!

1999年,三聯書店又發行一種開本較小的「口袋版」,如同香港袖珍版、台灣文庫版,讓人攜帶和閱讀更為方便。進入新世紀,廣州出版社接續金庸作品的內地版權,先是2001年和花城出版社聯合印行的《金庸作品集》,接着是2006年兩家合出的「新修版」口袋本,此後有2008年的平裝版、2009年與朗聲圖書合作的軟精裝和2010年的文庫版……二十多年來,不論以何種版本、樣式印製,金庸武俠作品在內地始終暢銷,贏得了老中青三代讀者。正是在神州處處讀金庸的氛圍中,人們眼界大開,恍然頓悟:當代中華文學藝術的百花園裏,還有新派武俠小說這朵芬芳沁人的奇葩!

從這當中,我在成功報人查良鏞之外,又認知了作為小說家的金庸。不同於那些舊式武俠小說,主題不出武功秘笈、報仇雪恨,着意渲染拳來腳往、刀光劍影,金庸的作品題材內容豐富博大,有歷史,亦有政治;有江湖,亦有朝廷;有人性,亦有愛情;有宗教,亦有哲理。情節複雜奇幻多變,篇篇寫的是故事,千轉百回,曲折變化,常有出人意料之處,但前有伏筆後有照應,有時感覺也像神話,有時感悟又似寓言。

人物形象鮮明豐滿,正角如陳家洛、袁承志、張無忌、蕭峰、令狐冲、楊過、郭靖、黃蓉、小龍女等,反派如康敏、慕容復、岳不群、鳩摩智、白世鏡、耶律洪基等,亦正亦邪如韋小寶、謝遜、任我行、趙敏等,正角各具特點,反派各自有別,亦正亦邪也不雷同。語言通俗曉暢洗練,讀來初覺平常,但細細咀嚼,發現寫史事有胸懷,寫武打有氣韻,寫情愛有溫婉,寫景物有白描,寫哲理有深意。

博覽群書的金庸融匯前人眾家之長,將武俠小說的思想價值和藝術表現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因而,這些作品雅俗共賞,暢銷多年,歷久彌新,還不時被改編攝製影視劇,在銀幕和熒屏展映,老少咸宜,家喻戶曉,成為優秀文學作品的生命力旺盛不衰的最佳例證。

張春橋批評「無法比魯迅」

金庸的武俠小說無遠弗屆,深入人心,影響之大踰越了文學作品本身,而演變為一種時代的符號。從2015年香港上市的《張春橋獄中家書》可知,這個江青集團的重要成員在上世紀後期服刑期間,對家中後代癡迷金庸的武俠小說憂心忡忡。他不改一度曾為內地意識形態總管的本色,聽過一遍電台播出的《笑傲江湖》,便在給女兒及外孫的信裏質疑:這部武俠小說究竟是說什麼?作家的世界觀究竟如何?他還認定金庸是「民主個人主義者」,無法和魯迅比,因為「金庸不是共產主義者」,「他的令狐冲也沒有為人民做點什麼事」,「他們行俠仗義,殺富濟貧,同共產主義者的革命行動有根本區別」。這些說法散發着文革思維的陳腐氣息,令人掩鼻失笑。

於金庸而言,不是某種主義的信仰者原本正常,與魯迅也沒有可比性,更毋須把古代的令狐冲塑造成為人民服務的典範。幸好,江青、張春橋在文化藝術領域當道的日子早已終結,不然的話,內地可能至今還是文學作品只有魯迅可讀,藝術表演只有幾齣「革命樣板戲」可看,武俠作品沒有任何生存的空間,金庸的小說不會有一席之地。張春橋的家信,未知能否轉變其後人對金庸及其武俠作品的看法,但內地讀者對武俠作品的熱情、對新派武俠小說大師金庸的尊崇,肯定不會因此而有絲毫減弱。套用革命歲月流行的一句舊詞形容,可謂「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近世中國,個人的命運,往往隨着大時代的浪潮載浮載沉,文化人尤難例外。若不是四十年代末內地改朝換代,金庸或許後來不會在香港構築完成文學的武俠世界;若不是七十年代末內地改革開放,金庸或許後來不會在龐大市場贏得數以億計的知音。我又想到,查先生終究是幸運的,因為其武俠作品的內地讀者中,有一位是鄧小平。他的閱讀範圍和審美趣味,與普通讀者幾無不同,符合泱泱大國文化藝術百花齊放的客觀需求,新派武俠小說才得以進入內地,任由從文人雅士到販夫走卒的巨大讀者群體閱讀、賞析和評論。故此,金庸及其武俠小說,是一個時代的產物,更像是一個時代的饋贈。

(原文刊登於2016年11月15日明報副刊)

相關字詞﹕編輯推介 文摘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