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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可令大自然步步生花? 從宮崎駿《幽靈公主》談起(文:陳可樂、李思華) (18:30)

前言:小時候沉迷宮崎駿的動畫作品《幽靈公主》,當中人面鹿身、如麒麟般山神的角色,代表着大自然的生死交替。最終山神被人類取去首級而入魔,可算是動畫中一個教人義憤填膺的時刻——「都是人類的錯!」——環保主義者間有一種常見的自然觀,認為人類是大自然的癌症,如果人類消失(如大規模的天災),便可還以自然公義。《幽靈公主》引人入勝之處,在於正邪並不那麼分明……

城中的人可憐可恨,但同時也實踐一種自給自足的勞動;森林中的神明可敬,但也狂暴、鹵莽。城中的人既愚昧地想討伐山神,但最終拯救山神的也是人類自身。這恰恰對應永續農業的其中一個原則——「問題本身就是答案」(The problem is the solution)。

今日全球暖化難以逆轉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源自18世紀以來的現代科技觀,即我們今日熟知的英文technology一詞。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歐洲的知識分子眼見科技急促發展對人類生活帶來的種種挑戰(可記得查理卓別靈在《摩登時代》扭螺絲的手?),因而開始探討「超克現代性」(Overcoming Modernity)這一課題,例如斯賓格勒(Oswald Spengler)在《西方的沒落》(1918-1922)一書中對文化及歷史為循環的敍述,以及胡塞爾(Edmund Husserl)提出現象學作為「嚴格的科學」的哲學思維等。

中國的科技宇宙觀

香港學者許煜在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in China: An Essay in Cosmotechnics(圖1)指出,東亞在差不多同一時期出現各種面向現代性的思潮,例如第一代的新儒家學者熊十力和梁漱溟,知識分子如梁啟超、張君勱,以及受德國影響的日本京都學派等。不過,許煜認為在1970年代活躍的第二代新儒家學者如同他們的前人一樣,忽視了自己學說中對現代化的唯心主義(Idealism)觀點,亦沒有探討科技課題應有的哲學層面。

這本著作,光拆解書題,前半部分是重返海德格傳世之作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而後半部分,則是闡述中國的科技宇宙觀(Cosmotechnics)。

切勿誤會許煜如1960年代那群嬉皮士一般,嚮往東方主義的靈性,遁入新紀元運動。宇宙觀(Cosmology)是指我們對世界的根本看法,例如「人居天地中」就是一種對自身存有的理解。的確,許煜具創造力的哲學詞藻或會被人覺得故弄玄虛,但當他探究「中國哲學」時,十分謹慎:既不把中國哲學神秘化,也不將之視為「終極解答」,而是「順藤摸大瓜」——沿着理論發展的脈絡獲得洞見。在筆者看來,新儒家的最大恐懼,並非「禮崩樂壞」,而是處於現世而顯得不相干、面對當下最迫切的議題(環保、女性主義、科技……)而失語。因此許煜對兩代新儒家學者一針見血的批評,同時也是對中國哲學最忠實的擁護;透過提倡「科技宇宙觀」此概念,讓新儒家指引第三條路——「科技與天地,也可以共存」。

在此不得不先提以下兩個「大瓜」:首先是第二波探索「超克現代性」、以反對大論述(Grand Narrative)著稱的歐陸代表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許煜評之為對科技與哲學(特別是形而上學)的關係討論未臻完善,是出於對東方哲學的陌生。許煜一再在書中反對一種對東方思想的膚淺理解、浪漫化中國與印度的社會現實,那就是:東方在殖民主義時期過後,也面對與西方一樣的現代性問題(相信香港的讀者不難理解)。如果還繼續以漢學家眼光把中國想像成古老文明,既過時,更誤事。因為李歐塔單從西方觀點作出論述,而未能容納一種世界性、多元的歷史觀及科技觀,此理論困境促使許煜將視野投向牟宗三,並把多元的科技宇宙觀定為本書要旨。

自然與文化之對立非必然?

而歐洲第三波探索「超克現代性」的代表,包括人類學家Phillippe Descola、Bruno Latour及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希望以Anthropocene(譯作「人類世」或「人類紀」)的概念面對此課題,以期容納各種多元觀點。「紀」一詞本是個地質學概念(如大家熟知的侏羅紀、白堊紀等),但被人類學借用,而「人類紀」即泛指人類活動對地球帶來重大影響的歷史階段。

人類活動不單指現代化,亦包括前現代(Pre-modern)及「非現代」(Non-modern)的生活模態(Form of Life)。人類學家從對原始部族的研究之中,發現他們的生活模態與交易互酬模式,都與現代資本主義社會大相徑庭。在對照下,我們的現代生活便不是那麼理所當然了。《明報》讀者可能記得,年初刊登Phillippe Descola一篇對談(〈如何超越自然與文明的二元對立?哲學家與人類學家對談〉,2月18日《星期日生活》)中,探討了自然與文化之對立非必然,並且嘗試超脫。Descola指出我們一般認識的「自然vs.人文」之背反(Antithesis)或矛盾並不存在於「非西方文明」的自然觀中,即如寶嘉康蒂(Pocahontas)般認為山川石頭皆有生命——那是以圖騰、榮譽、禮物經濟與神靈為軸心的社會。

正所謂「鄉土共發展,也可以共存」,為了要描述這發現,Descola自創並使用「實踐」(Practice)一詞,以顯示一個更圓融的自然觀。情况就如當年菜園村村民發願「人生於世上最緊要有個家,一生種下人地情」時,城市的年輕人才驚覺原來人和土地的關係竟可如斯親密,一些八十後更開始「半農半╳」的實踐。許煜認為既然人類學者能提倡以「非現代」的角度理解不同時代和種族的人類對「自然」的認知,此一方法亦適用於對科技觀的思考。不過他不直接挪用「實踐」這概念,原因在於該概念削弱了「技術」(technics)一詞的意義。

「天人合一」與科技

前文不是說過,technology是現代性的產物嗎?所以說,有一種對科技的理解,並不建基於對自然的剝削,也不貶抑人文——莫非是回到原始人的穴居?非也。許煜效法海德格,從technology的古希臘文還原出techne這一字眼,意思僅為「使之顯現」(Coming into Presence)或呈獻(Bringing Forward)。走筆至此,讀者大概可猜到,為何「天人合一」的宇宙觀,竟與科技扯上關係——技術原為創造與呈現。

《幽靈公主》中的主人翁們,在泛靈的大自然與現代化進逼之間斡旋角力,觀眾一直以為人類村子造的火槍代表「科技」;而森林的神明精靈是「原始」。怎料到頭來,科技才是如天地化育萬物,生而又生。嘻,豈不正是山神那雙前蹄,步步生花?

(「沒有我們的未來.許煜書介」系列五之二,下周二續)

■專欄緣起

開放文化站(Station for Open Cultures)是一個以科幻故事《星際特工》為藍本的同人誌計劃,以外星人珍珠族的身分持久耕耘公民科技社群。科技急促進步,人類在世界的位置,已非不可或缺。本專欄旨在提供一個沉浸於科技一代回望的經驗,思考科技對我們生活及既有人文理念價值的共融與衝擊,迎接一個沒有「我們」的未來。

作者簡介:陳可樂(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畢業,現為Eaton HK駐場行動者,OneLawyer網站創辦人)、李思華(英國倫敦大學金匠學院英文及比較文學系博士)

(原文刊登於2018年10月23日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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