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左派」面臨中國難題(文:盧荻)

要寫一篇關於這個題目的評論文章,是因為幾個事件觸發。一是近日發生在台灣社運的論爭,所謂「超越統獨只講左、左獨、先左後統、統與左不可分」等混戰,畢竟自稱左派是今日世界範圍的潮流,尤其是能夠吸引普遍陷於困境的年輕人。二是自去年以來內地發生一系列官方壓制自稱左派事件,被壓制者以精英高校學生居多,大都是以「反國家主義」為標榜,這很是吸引了已亮相好幾年的「(粵港)左翼自由主義」,以致出現要兩者合作或合流的聲音。三是早前在倫敦敝校有一個關於中國與資本主義的論壇,眾多身分背景殊異的與會者踴躍發言、熱烈討論和交鋒,反映西方各路左派的中國關注和躁動,相當觸動人心。四是關乎個人,先前區龍宇在《明報》反駁我對「新帝國主義中國論」的批評,他那篇文章被譯成英文後,引來裏面提及的南非學者Patrick Bond「找上門」,電郵跟我理論,交換了一些見解,分歧繼續。

以上種種,主題皆是聚焦於中國政治經濟構造的性質,認識分歧不僅是因價值觀、立場各異,而且縱使是關於中國社會和經濟發展的實際情况,判斷也是大不相同。或許可透過簡評下面這篇美國學者文章來理解相關論爭。

關於中國的經濟表現和人民福祉

美國左派經濟學者Martin Hart-Landsberg是資深東亞專家,在1980至90年代以東亞工業化研究聞名,就戰後東亞資本主義發展經驗發表了頗有影響的一系列論著。自新世紀以來他的研究重點轉向中國大陸,在2004年與另一學者Paul Burkett合作發表了題為〈中國與社會主義:市場改革與階級鬥爭〉長文,被譯成包括中文在內的多種文字,在中國大陸和海外華人左翼圈引發哄動和迴響。

近日Hart-Landsberg撰文評論中國經濟變革新進展,集合了各路自稱左派理解中國的主要觀點,包括(1)今日中國經濟瀕臨危機,主要是債務負擔沉重,形勢嚴峻;(2)縱使未至於瀕臨危機,經濟停滯仍是常態,展望未來只能是這樣,主要是近年來官方的需求再平衡努力始終不見成效;(3)中國經濟增長的實際表現本來就遠低於官方統計數據所示,因為數據可信度成疑;(4)縱使官方數據屬實,這也只不過是「高增長低發展(甚至反發展)」而已,這可以證之於收入分化、勞工經受超剝削、自然環境退化等;(5)官方試圖透過「一帶一路」等「走出去」舉措應對困境,這不僅難以奏效,而且會讓低發展、反發展現象蔓延到其他發展中國家。

以上各點其實沒什麼特別,在主流媒體如《金融時報》、《經濟學人》、《華爾街日報》等也是司空見慣,只不過來到左派學者手上就以左派語言包裝而已。所指認的現實情况確有根據,但大都是局部問題,不足以構成整體判斷。

例如債務問題,要說瀕臨危機未免誇張失實。須知債務基本上都是內債,而政府、企業和居民整體而言皆有充足資產作對應。其次,要從國際經驗來判斷中國,必須先認識到以銀行和債市為主導的金融制度與股市主導的金融制度不完全可比。其三,今日的問題是金融化衝擊,也即資金沉澱在投機部門,而不是生產部門發展不力,所以即使金融出事也不一定會導致經濟危機。其四,中國國家控制金融的基本格局仍在、壓制金融化的努力仍在,出現金融崩潰可能性甚低。

經濟增長問題,認為需求再平衡是必須條件,這並沒有理論根據,至多屬媒體評論,及反映了國際和國內政治訴求。實際上所謂消費不足是幻象,首先是中國統計數據定義上系統性低估了消費佔總收入比率;其次是一直強勁的消費增長,遠比消費佔比與經濟增長更有關聯;其三是即使經濟增長主要是投資帶動,也並非必然不可持續,而可觀察到的快速技術進步正支撐着這個模式的可持續性。

統計數據問題,其實文獻成熟,人人皆知中國經濟增長數據是不能盡信也不能不信,就世界範圍看,可信度還是不錯的。至於地方政府造假,這並不構成整體數據不可靠,因後者不是前者的簡單加總,而是有系統的核對、印證和調整。事實上文章所引的地方政府數據造假事例,正是由國家統計局執法檢查揭露出來。

增長與發展問題,中國經濟增長確實有種種背離經濟和社會發展現象,諸如高勞動強度、收入分化、環境破壞等;然而要說整體上是反發展,未免也是誇張失實。中國在各種社會發展指標上的表現一直遠比收入水平相近甚至更高的國家優異,例如中國人均收入是美國的七分之一,而人均預期健康壽命卻在2017年超過美國;還有近20年來中國勞動生產率增長快速,而包括農民工在內的實際工資增長又持續超過勞動生產率增長,這就足以消除超剝削、反發展的判斷。

再至於「走出去」問題,同理,一帶一路有多種背離社會發展現象,然而要說整體而言是反發展,未免也是信口開河。相應地,說寧要保育不要基建(不要公路鐵路電力電訊自來水……),在整體意義上這麼斷言,未免太漠視在第三世界中「貧窮是最大罪惡」這一普遍狀况了。

為了自稱左派唯有反對中國 反之亦然

為什麼自稱左派就必須貶低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表現?很簡單,左意味着反對資本主義,意味着認定資本主義只能帶來低發展、反發展甚至危機,這正是近年世界範圍左派社運、知識圈勃興的基礎。而既然宣稱中國政經構造整體而言已是資本主義化了,邏輯上也就傾向否認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表現。倒過來說,假若承認了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表現,對自稱左派來說就構成理論上、立場上的難題,即在當代資本主義、新自由主義化的資本主義中,卻還冒現出中國這個後進發展事例,而這個事例的規模具有世界範圍的系統意義。

這個難題其實並非自稱左派獨有,而是以顛倒的形態同樣見於《金融時報》、《經濟學人》、《華爾街日報》等堅定右派的言論。顛倒形態,即是認定中國政經構造迄今還是遠遠偏離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模式,本來就不可能有像樣的經濟和社會發展表現,所以也就必須否認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表現。

那麼是否有可能,難題其實是來自他們各自認知框架的缺陷?在相關學術研究文獻(而非媒體評論或政治宣言)中,認定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表現出色,這應是主流認識;而認定她的政經構造系統偏離資本主義或自由市場經濟模式,也有堅實根據。所以,如果不是先驗地要以反對中國為出發點的話,上述自稱左派及堅定右派的論斷、立場,就必須置於可疑或至少是遠未驗證的地位,而以人民福祉為依歸的真誠左派就必須反思已有的論斷和立場。

上文提及的Hart-Landsberg和Burkett的2004年長文,連同David Harvey(當代世界範圍最著名的馬克思主義地理學家和經濟學家)2005年出版的《新自由主義簡史》一書,都是將中國說成是已徹底資本主義化,都是否認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表現。由這兩份著作開創的各路自稱左派的中國觀,至今仍是影響巨大,然而也是愈來愈難以面對中國現實的挑戰。

有意思的是Harvey近日宣稱,他正在根本地重塑他的中國觀。這是他近年多次訪問中國、與中國學者交流和交鋒多了的結果,值得期待。

(Hart-Landsberg文章載於其個人博客及《每月評論》網絡平台,見:bit.ly/2KQhXxg)

作者是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經濟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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