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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與偏見:非政治化現象的一種解讀(文:袁彌昌) (09:00)

前一陣子,容海恩議員一句深具弔詭性的「議會內外都不應該牽涉太多政治」在網上瘋傳,頓時成為金句。誠然,議會本就是議政地方,然而今天香港從政者所講所議的,又是否真正意義上的政治,或市民所想的政治?這已有相當疑問。再者,香港社會繼兩極化後又出現了非政治化的新現象,明顯是本港政治與市民的想像與期望出現了重大落差,箇中原因值得大家深思。

一般而言,政治通常被理解為不同意識形態之間的碰撞與競爭,因而懂政治的人大都是崇信意識形態者(ideologues)。以美國為例,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構成了民主黨及共和黨的意識形態,同時亦形成了它們各自的政策取向,而專家們和涉足政治的人大都認為選民是從意識形態角度來思考及選擇的。

選民與選舉政治的本質

不過,去年出版的美國政治專著Neither Liberal nor Conservative: Ideological Innocence in the American Public卻幾乎徹底粉碎這些固有認知:其兩位作者發現大多數美國選民既不完全理解也不特別關心意識形態。其研究顯示由1972至2012年,大概一半美國人都拒絕稱自己為「自由主義者」(liberal)或「保守派」(conservative):24.5%的人稱自己為「溫和派」(moderate);27.5%更拒絕選擇任何類別。

儘管有近一半人自稱有意識形態取向,但實際上真正具有意識形態身分的人應該更少:傳統政治模型一向都認為民眾先有意識形態,之後才以此為根據來選擇其支持政黨。可是該書的研究則發現似乎相反情况更接近現實:大部分人是先成為民主黨和共和黨支持者,之後才成為自由主義者和保守派——意識形態是大眾政治取向的果而非因。所以對於普通民眾和非崇信意識形態者來說,政治不等於意識形態的反映,反而更是與他的群組與身分有關的事情。心態就跟人們支持自己喜歡的球隊,希望它們會取勝相若。參考政黨認同比起參考其意識形態認同,更能準確判別該選民的投票意向。

故此很大程度而言,特朗普在2016年當選美國總統就是美國普羅大眾不特別重視意識形態的反映與證明。須知道特朗普雖以共和黨人身分參選,但他卻是個前民主黨人,不具備真正保守主義者的原則及意識形態。然而共和黨選民不是不知道就是不理會,也很可能兩者皆是。因此專業政治人士傾向低估特朗普選情,皆因這些人本身就是崇信意識形態者,而其身邊也大都是同一類人,所以他們自然地認為連貫一致的意識形態是一個成功政治家的必備條件,儘管事實上大部分政治家的確也是崇信意識形態者。

而特朗普就是本能地看透了這些政治精英看不透的事情:他清楚一般選民是以群組的向心力,甚至對對手的仇恨或單純的輸贏,而非意識形態來維繫並作為投票依歸的——很明顯他自己也是這種人。因此他毋須靠向政治中間以期望取得最多選票;他只需盡可能挑起選民情緒和仇恨就足夠。這造就了特朗普先打敗了其他共和黨參選人,再擊敗希拉里,令美國人和全世界跌了兩大次眼鏡的「奇蹟」。

脫離民眾的香港政治

既然連選舉政治文化與傳統均頗為深厚的美國的情况都這樣,那麼在普遍上缺乏政治文化與傳統的香港,情况又是怎樣呢?我們也知道素來建制派與民主派政黨都不是以完整及富吸引力的意識形態見稱:建制派基本上只是為中央及政府護航,而民主派可能在佔領運動之前也許有自己一套意識形態,但隨着「民主回歸」破產、民主派碎片化、西方自由主義退潮,民主派只有消極抵抗的份,已談不上具備什麼意識形態。更弔詭的是,除了一些商界與勞工之間的分歧外,建制派與民主派在大部分的政策取向中,實際上並不存在根本分歧。由此可見,無論是從意識形態或相關政策層面來看,香港政治都很難算得上是外國政治精英和熟悉政治的人眼中那種意識形態主導、真正意義上的政治。

儘管如此,香港政治精英、學者及傳媒大都先入為主地以意識形態來思考、研究及報道政治。對他們來說,政治首先是關於原則,而且與大眾不同,他們活在一個有充足時間及政治信息的世界裏,因此並沒有意識到普羅市民不完全理解也不特別關心意識形態這一點。這些熱中政治的人處於同一個圈子裏,互相影響,所以他們素來就以意識形態(或所謂「政治」)視角來看待政治,很容易忘記普羅市民根本不是這樣,且不說大眾很可能也對政治漠不關心。

一種非意識形態的新分類法

如果說西方之所以出現民粹主義浪潮,是因為民眾認為精英合謀,上演一次又一次虛假的政黨輪替,最終只「肥」了精英的話,那麼香港的情况就很可能是本來就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政治,但是政治精英和傳媒就一味曲高和寡地議政及報道政治,逐漸脫離民眾,導致市民出現了非政治化的倒退現象,直到之前的立法會補選過後才開始發現這問題。

「非政治市民」現象的出現,讓我們有必要重新審視慣用的政治光譜與分類:相對於一貫使用、以意識形態或陣營歸類的「建制-中間-泛民」光譜,我們可能更需要一種非意識形態的新分類法或新軸線,比如是由崇信意識形態者到溫和人士與不關心政治(apolitical)這種分類。這樣我們才可更了解這些在冰山一角之下為數龐大的「非政治市民」,並有望與他們重新連接起來。

政治是一門reconnect的藝術

即使公眾大多不講意識形態,但意識形態還是在政治中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因為絕大部分政治活動家、政策制訂者與知識分子均屬意識形態型思考者,而崇信意識形態者亦同樣對政治產生深遠影響,因為議程大多是由他們制訂。甘迺迪與列根之所以在政治上取得巨大成功,是由於他們能夠洞悉並捕捉新的社會現實,及能夠在公眾心目中將觀念與現實聯繫起來,使人們感受到聯繫。這是以政治願景改寫意識形態,並使之與人們聯繫起來的藝術。

因此,「議會內外都不應該牽涉太多政治」其實是歪打正着,不經意地道出香港既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政治,也沒有符合市民所需並能掌握的政治這一尷尬事實。但從積極角度來看,非政治化現象的出現也可能是一片藍海,讓從政者得以掙脫意識形態枷鎖,超越目前政治分野,以更有彈性的辦法與途徑重新聯繫市民大眾,為社會帶來希望與改變。

袁彌昌

中文大學全球政經碩士課程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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