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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追尋.親密的遙遠——吳煦斌小說集《牛》再版(文:鄧小樺) (10:19)

吳煦斌的小說集《牛》,1980年由素葉出版社出版,素來是文學愛好者、書籍收藏家的不傳之秘,BEST KEPT SECR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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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素來被認為是都巿,儘管有四分之三的香港都是山野自然。香港文學亦常被歸類為「城巿文學」,香港文化最為人熟知的是「普及文化」——而在其中,吳煦斌的作品就是一枝異秀,向世界攤展一個全然不同的風景:吳煦斌的世界是一個屬於自然的世界。吳煦斌擁有美國大學的生態學碩士學位,留學美國時,曾在夏甘馬沙漠做實驗,後更在海洋研究所念書。她的自然世界,是荒原、叢林、山野的世界,迥異於香港常見的城巿文學;也以其強烈的虛構氣質、向哲學與原始宗教的底蘊追尋,而比近年時興的「自然書寫」類型寫作更具飄渺的詩意。自然書寫多着重自然知識與資料的轉化,而吳煦斌作品中出現的自然,首先是壓倒性的自然意象,從眼耳身口鼻心等各個感官湧入,自然因感官的中介改寫而變得更個人化並具濃厚詩意,也因此而更傾近於神秘主義。

石頭裏的美麗世界

如〈石〉這短篇小說,情節其實極其簡單到淡而近無,喜歡採集石頭的父親,帶回了一顆神秘的紅石,它彷彿有神秘的吸取生命的力量,奇異的獸——作者明明有能力給牠一個分類命名,但她保持了神秘,只把牠形容為像一條紅色的鱷魚——在它旁邊死去,死亡的黑蝶、蒼蠅被石頭吸引而來,最終父親也神秘地逝去。但這樣簡單的小說是這樣豐潤,它不意在說明,只是描繪,意圖讓讀者進入普通的石頭的神秘美麗世界:

「柔軟的石子,揑在手裡像沙一樣散開來,彷彿沒有形狀。菜紫色的、赭砂色的、煙藍色的,像幽沓地從樹梢下降的霧、青褐色的劃著棗黑的傷痂,還有悶黃色的、麻紅色的。有一塊像一隻唱著歌的鳥,唱了一半突然變成石頭,歌聲停止了,但仍然繼續嘶喊。四散的石塊是驚慌的牯牛,陷入大地深沉的呼吸中再也拔不起身軀。另外一些像果子,疊在纍纍的生命上端,彷彿枝頭圓熟的葡萄等待下墜。還有許多是沉默的,躺在縫隙間,沒有姿態也沒有聲音,凝視著四周寂靜的空間像一個沉鬱的夢。」

顏色,形象,以如此豐富的詞彙描述,而又似不經意地形成了多元而安靜的世界。具象的形容,漸次推進沒入「大地深沉的呼吸」、「生命上端」、「沉鬱的夢」等抽象而神秘的層次。這是一種深邃的眼光,而又是那麼基本,它就應該是我們進入、觸摸、理解世界萬物的一種自然的力量——而現在我們竟似乎失落了。

〈石〉的結尾,敘事者埋葬了父親,在土地中又發現了一顆霜紅色半透明的小石子,握着它感到有溫暖的力量擴散全身。這也許是大地生死能量的流轉,生命神秘的延續與循環。敘事者的表現如此自然,而又如此不合於人世的常理。敘事者沒有害怕。吳煦斌的敘事者常有追尋、學習的形態:向終極的事物追尋,向自然的神秘學習,而往往這就是一個孩童形態的敘事者,這對於小說語調的影響十分關鍵:帶我們觀看自然世界裏的生死殺戮,而盡量保持一種自然的平等目光。敘事者由敘述視角和敘事聲音組成。以著名的〈獵人〉一篇為例,敘事者明顯是一個小孩,在父親和高強的獵人身上學習森林的法則及儀式,敘述視角集中於那些神秘未明的森林事物,父親與獵人的口袋裏永遠有驚喜而莫可名狀的東西,而敘述視角提出了一種平等的關係:獵人與森林本是一體,雖然獵取動物,但埋葬的儀式透露着對森林萬物的敬意,這裏顯現一種近乎原始宗教的生態平衡觀。至於敘述聲音,其柔和是超越我們現在所認知的孩童的,但其懵懂天真的學習態度,在關鍵時刻讓我們能夠放下人類文明的桎梏,對於野蠻世界能夠開放理解。蛇吞鬣蜥、獵人以短刀與野牛及豹生死相搏,初識野蠻中生命平等的血腥殺戮,敘事者說:「我不能明白,但我覺得這是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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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比野蠻可怕

〈獵人〉是悲傷的小說,森林最終受到開發、砍伐,進入的工人完全不尊重森林的生命,而獵人見到與他生死相搏的一隻高傲的豹,被工人把牠的頭割下來當球踢,豹口中還留着獵人搏鬥中塞入牠口的一截樹枝(這是牠失去攻擊力而被擒的原因),獵人便精神崩潰。傷痛的原因,一來是他深愛的森林已經被破壞而不能復原,二來是他大概明白,身為人類,在開發的過程中,無法擺脫自己幫兇的身分。小說中,神秘美麗的追尋與探索都在黑夜發生,而殘忍的開發卻是正午,這設置是個低調而深刻的批判——如果野蠻是蒙昧的黑夜,那文明的「光明」其實更為殘忍可怕。

〈牛〉是一個追尋的故事,敘事者先是看到實驗室裏被解剖的牛隻,而後踏上一次追尋之旅,一直沒有說明追尋的目的。追尋者像苦行者一樣,在自然的試煉中重新認識身體及接受極端經驗。身體力行探入自然,也同時體現在語言之上,探索者們學習印第安語,吞吐古老的語言的單詞,如同重新學習萬物最初的名字。語言是交流與溝通,古老的語言裏神秘的色彩,是人與自然之神溝通的咒語。他們所追尋到的,是繪在石壁上、千萬年前的犂牛壁畫。而在一次洪水意象後,工作、語言、紙張都廢棄,頹敗力盡的人們所體會到的是,必須再來一次,重新追尋。

學者陳麗芬說:「吳煦斌的敘事話語是現代主義式的,然而其屬靈之旅與磨難卻是古典主義的,樂園的失去正是文學存在的理由,一如她所展示,這將是一個無盡的追尋。」這非常精確地說明了,吳煦斌的作品如何標示香港文學書寫自然的嚴肅高度,以致我們對她的敬愛如此長久不衰。

陳麗芬是我的老師,老師素來指示遙遠終極的追尋目標。而我這不成器的學生,則常喜歡遙遠與親近的狡黠辯證。比如我常覺得吳煦斌的作品老少咸宜,以前教書時常教〈馬大與馬利亞〉,敘事者馬大是神話裏的配角,自居愚魯,以他的視角描繪耶穌,那麼平凡但敘事者仍以無限的崇敬去服侍他。而以一個日夜憂柴憂米的平凡人的視角去重述聖人的故事,就是一種嶄新的視角,為《聖經》故事注入香港視角——不是都說香港人很實際麼,總是關心小節、糧草和物流麼?文末,聖徒們要上山修行,但馬大還是擔心着屋子和家務,想要明早砍一棵魚木樹修理樑子。魚木樹就是香港常見的樹木,半落葉性喬木,高可達十公尺以上,小枝有白色皮孔。三出複葉互生,有長長的葉柄,小葉卵狀長橢圓形,有白或淡黃色的大花,頂生繖房花序。在學校區、散步區常見。

既遠且近的吳煦斌

吳煦斌就是這樣,既遠且近。素葉舊版的《牛》早已稀罕難求,我有一本,又曾受愛書人思存之贈而保有另一本多年,今年在文學館手稿展上,將《牛》送贈給藝術家同事石俊言,舉座嘩然,可見此書在文學圈渴求此書程度。香港的好作家們,對於重版已經買不到的著作總是很遲疑,據說《牛》的再版已醞釀了好幾年,終於今年由牛津出版社再版。其間因緣,是今屆香港文學季以「文學好自然」為題,故擬向吳煦斌致敬,製作展覽、物件、出版物,我們斗膽約見吳煦斌,由廖偉棠協助,鼓如簧之舌游說,吳氏終於接受,牛津的林道群先生馬上閃電製作,讓這時代的讀者可把這本好書捧在手中。這樣親近的距離,當可重新向我們揭示,這世界有值得追尋的遙遠事物。

編輯:蔡康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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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載於2016109日《明報》星期日生活。文章為作者觀點,不代表《明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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