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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圖感言之三十七】我為什麼還當記者 (11:43)

2015年3月,我踏入50歲那天,香港記者協會邀請我,以及同樣在1989年加入新聞行業的區家麟,在太子TC2咖啡室閣樓,為新入行的記者和還在念傳理系的準記者主持講座,講題是「我為什麼還當記者」,據說許多年青記者都有這個疑問,因為薪酬低、晉升難、工時長、政治壓力大、新聞自由前景不明、暴力威脅時有發生……這些困難我都知道,部分更有切身體會,但我仍固執地相信,這是最好的當記者的年代。

互聯網興起改變傳媒生態

香港的新聞行業正面臨翻天覆地的改變。流動互聯網的興起,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的普及,徹底改變了新聞傳播的流程與生態。

在「SARS」、「七一」那些年頭,早上電台的「烽煙」節目會以各大報章的報道為基礎,設定當天的輿論議題,電視台的午間和黃昏報道,會讓主流議題發酵,然後各大報章接力,進行更深度的挖掘,為翌日的電台節目提供彈藥,整個主流媒體形成了一條傳播鏈,推動社會輿論不斷前進,政府官員經常處於被動捱打的位置。

第四權的威力,令北京和香港的掌權者吃驚,埋下了政治干預的伏線。每當有一位民望低迷的行政長官需要推動一項不受民眾歡迎的改革方案,香港新聞媒體就會遭遇政治上的嚴寒冬天,觸動新聞自由的事件就會接二連三地出現。2003年如是,2014年亦如是。

然而,2014年的傳媒生態已經跟2003年截然不同。早上電台的「烽煙」節目不再主宰江山,這不單是因為電台自我退縮,讓名嘴主持突然消失,同樣重要的原因是,公眾獲取資訊的習慣已經改變,不再是所有人同一時間聽同一個電台廣播,看同一個電視節目,而是各自在不同時段按自己興趣點選不同的聲音、影像或文字、圖片,然後在社交網絡上跟朋友分享、交流,這個新的資訊消費模式,大大削弱了傳統媒體的話語權,更威脅到部分主流媒體的生存。

過去是新聞機構主管決定公眾需要什麼新聞,哪一條新聞更重要,現在是公眾通過社交網絡上的人際口碑決定看什麼,再決定散播什麼,這些分散而大量的二次傳播,才是一則新聞資訊有多少人閱覽,最終有多大影響力的關鍵因素。編者與讀者之間的權力結構起了根本變化,群眾選擇凌駕於編者選擇。

過去電子媒體是從早到晚定時定刻廣播,現在是24小時不停滾動,在新聞發生現場實時實地直播。實時廣播的壓力,加上無孔不入的網絡信息(可能有真有假),令傳媒主管的自我審查變得加倍困難,一條有重大新聞價值的視頻,總有出頭露面的空間(可能有人需要為此付上代價)。

過去文字媒體是每天趕一條死線,只用文字和圖片說故事,現在是每個小時都要更新新聞網站,還要在手機程式上推送重大新聞通知,更要到各大社交網絡平台上散播新聞重點介紹,多媒體視頻逐漸成為說故事的主要方式。印刷載體雖然還有市場,但讀者人數和廣告量已難有增長,只會拾級而下,數碼載體雖然佔的經營份額還小,但每年都有雙位數字的增長,行業的未來在哪裏,已經一目了然。

在這個全新的傳媒生態環境裏,傳統主流媒體在掙扎、轉型、蛻變。有的媒體走「壯士斷臂」之路,全力催谷網上新媒體,不惜自毁原有業務;有些走「多元互補」路線,大力發展免費報紙、教育出版、人力培訓等副業,支撐新聞主業轉軌;在美國還看到互聯網新經濟體的東主鯨吞老牌大報,予以徹底改造。

與此同時,市場上出現了一批沒有傳統包袱的純網上媒體,打着主場、立場、墳場等旗號,加入新聞報道和評論的信息大戰,爭奪公眾有限的眼球時間。不少新媒體試圖顛覆原有的傳播秩序,把意識形態定位與新聞報道評論強力結合,討好凝聚同一意識形態的公眾,令傳媒市場呈現以政治取向為分界線的割裂,對傳統的客觀、公允、多元、兼容的新聞價值和文化,造成了難以估計的衝擊。

深信這是當記者最好的年代

我們手上沒有水晶球,無法預計這連串的傳媒生態變化何時休止,塵埃落定後是怎樣的格局,我們也無法知道新聞業的嚴寒冬天何時過去。但經驗和常識告訴我們,傳統主流媒體當中,總會有人成功轉型,新媒體的先驅們,也總會有人成功崛起,春天也必定會有再來的時候。

在這個艱難幽暗、前景不明的時候,我們比任何時候更需要年青有為、有理想、有才幹的記者,特別是那些能夠在混亂的新聞現場獨當一面,隻身完成新聞視頻直播的動態型記者,以及那些能夠處理大量繁雜資訊,有條不紊地梳理出新聞突破口和深度分析的智慧型記者。

在這個急速變化、動盪不安的年代,年青有為的記者比年長的記者更容易掌握互聯網世界的傳播竅門,在短時間內積累到無法取代的知識與經驗,建立起更大的市場價值和更深遠的社會影響。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喜歡做新聞,你會享受這個摸索打拼過程中的每一天。

這是最壞的年代,也是最好的年代。

【劉進圖感言之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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