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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全球性」 ——由自由開放、多元包容到「再全球化」(文:馮可強) (09:00)

一直以來,中國領導人與中央官員都強調香港的「獨特優勢」。特區政府的「香港品牌」網頁(註1)標榜香港為「亞洲國際都會」:「香港位處亞洲要衝,地理位置優越,擁有便利營商的政策,奉行簡單稅制及低稅率,匯聚世界頂尖人才,司法制度健全,透過航空和海上交通與全球緊密連接。獨特優勢,盡在香港。」

香港作為國際自由開放城市,無疑具備上述優點,並且極需長期保持及發揮這種優勢。但要在現時世界大變局中令一國兩制行穩致遠,必須更深入認識「香港作為香港」(Hong Kong being Hong Kong)的一體兩面性質,即「中國性」的另一面——「全球性」(globalness)。此英文詞語原本用於在全球化下的品牌國際化形象的市場營銷方面,例如「perceived brand globalness」是指對品牌全球性的認知。筆者認為用「全球性」一詞來描述香港性質,比起「國際化」和「獨特優勢」會較準確,因後兩個名詞較多是政策、方法和表徵的描述,並側重與世界各國的經濟交往方面;而「全球性」是深度嵌入整個香港社會各層面的特質。

嵌入香港社會的「全球性」

香港的「全球性」,是深度、牢固和全面地嵌入社會制度及運作、市民日常生活形態、文化和意識形態等範疇,面向海洋世界和人類現代文明的特質,這包括資本主義制度,普通法制度,社會各層面和領域都採用國際(即西方)專業標準、規則和管理,資金、人才和信息自由流通,在港持有其他國家護照的港人估計有40多萬,以及在港持有BNO(英國國民(海外))護照的人數已超過50萬;中英文並列為官方語言,中英文並重的基礎教育制度、國際學校受不少本地家長歡迎,本地大學以西方大學模式運作並在世界大學排名中表現優秀,所有街道的街名和絕大部分機構、公司及店舖都有中英文名字與招牌。

另外,香港這個國際城市的人口流動一向很高,有約50萬名來自世界各地的外籍人士在港讀書、工作、經商和定居,市民普遍關心世界新聞,並全面擁抱為香港經濟民生帶來很大益處的全球化;港人都習慣到海外旅遊、探親、留學、工作及居留,又出現數次移民潮與回歸潮,而不分社會階層的港人都或多或少地有親友網絡和工作關係在世界各地。

東西方文化在港長期共融並存,這包括極為重視個人自由的社會意識形態,但又保留中國傳統家庭觀念和對不同文化與宗教的包容。除了中國傳統節慶及中華與本土的文化藝術活動之外,聖誕節是市民熱烈慶祝的西方公眾假期,西方與日韓的電影及文化藝術活動恒常受歡迎,青少年熱烈追捧美日韓明星與歌星,市民喜歡品嘗不同國家的美食和無國界料理(fusion cuisine),不少港人日常說話都夾雜英文詞句及慣常互相用英文名稱呼,等等。

所謂「香港人」的本土意識,實質上是反映大多數港人的「全球性」,即不是單一的「中國人」身分與文化認同,而是跨文明、多角度的身分認同與多元的文化認同。

自由開放、多元包容是核心

香港的「全球性」核心要素是自由開放、多元包容,東西方文明因此得以交融和結合,而佔大多數的華人與佔少數的外國人可以長期和洽共處。《基本法》第三章「居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又保障了港人在各方面的自由及權利。自由開放、多元包容是香港核心價值一部分,是香港賴以發展成為亞洲國際都會的重要因素,是港人極為重視與珍惜的權利和義務,也是其他國家和地區的人評估香港作為國際城市的指標。

今年3月19日,港澳辦就祝賀香港立法會全票通過《維護國家安全條例草案》發表文章,稱「香港的開放度、自由度將愈來愈高,聯通性、包容性將愈來愈強,香港將更好地成為中國與世界交往合作的重要橋樑紐帶」。可見中央至今仍十分重視保持香港自由開放、多元包容的元素。

香港不單是全球最自由、最開放的經濟體,也在文化和意識形態方面顯示這特色。去年11月4日同樂運動會(Gay Games)在伊利沙伯體育館舉行開幕禮,行會召集人葉劉淑儀擔任主禮嘉賓。她致辭時說,香港成為首個舉辦同運會的亞洲城市,「正在創造歷史」,「這項大膽的嘗試令香港躋身全球最自由開放的最前端」。這是香港向全世界展示其自由開放、多元包容的「全球性」的上佳例子。

美中矛盾夾縫中的「全球性」

美國近年全力打壓和圍堵中國,地緣政治衝突引致的地區戰爭,對世界政治經濟又產生負面影響,導致「逆全球化」現象出現。香港處於美中矛盾的夾縫裏,自然受到相當大衝擊:「本來是深度嵌入區域、嵌入國際」的香港形勢嚴峻,「有一個孤島化的趨勢」, 原因包括港英遺留下來的政治生態導致持續政治動盪,美國等西方國家對港圍堵,及來自區域的競爭將香港金融人才、法律人才吸走(註2)。

上述變化無疑對香港作為國際城市是很大挑戰。但既然中央一直強調香港應是一個「經濟城市」,並要避免變成「政治城市」,特區政府就要盡量做到以下兩點。

其一,在「後23條時期」,我們應在國安問題上「以法治港」,並相信執法部門有能力去執行法例,而不應把香港視為「國安缺口」、有「軟對抗」無處不在的嚴重問題,令人覺得香港已變成以「國安問題掛帥」的「政治城市」,削弱香港的「全球性」,拖着香港拼經濟、謀發展的後腿。

其二,港人仍可以及應該用積極、耐心的態度和方法,去保持、延續及發展與西方國家各界人士在不同領域的交流來往。香港雖然應開拓阿聯酋和沙特阿拉伯等中東國家市場,以尋找商機,但始終與西方國家很多年來的聯繫交往,是香港的獨特優勢,也是香港「全球性」的重要部分。若經常以「維護國安」為理由而片面強調防止「境外勢力干預」和「敢於鬥爭」,只會在主觀及客觀上阻礙香港在各方面的國際交往,又如何能充分起到「聯通世界」作用?所以,官員應信任和鼓勵香港各界人士與西方人士來往,而不是為了防止「犯錯」,令港人不敢接觸西方人士。

擁護「再全球化」

世貿組織發表的《世界貿易報告2023》指出,地緣政治衝突、不平等情况的增加及氣候轉變,令不少地區的人認為全球化使其國家面臨過度風險,因而採取單邊政策以改變跟另一些國家的貿易關係。該報告解釋多邊貿易碎片化(fragmentation)的禍害,提倡「再全球化」(re-globalization),主張將更多人民、經濟和迫切的議題聯結入全球貿易,並強化多邊合作。報告展示貿易的好處——保證安全及和平,推動減貧,及應對氣候轉變問題。相對貿易碎片化,再全球化是解決全球挑戰的更有效辦法,可令世界經濟較安全、包容和持續。

世界雖似乎分為以美國為首及以中國為首的兩大經濟陣營,但並非兩塊鐵板,陣營之間的國家雙邊貿易仍有增長,大多數國家都保持與兩個陣營的經貿關係。以美國為首的經濟陣營針對中國的所謂「去風險化」政策,主要是在武器、尖端科技、戰略物資和原材料等涉及國安的類別,當然有時亦會因本國政治和經濟考慮,而在其他類別對華施以貿易限制,以便討價還價。

世界貿易體系的未來趨勢不是匯合(convergence)而是共存(coexistence)。在國際貿易上加強合作,亦有助促進人類解決氣候轉變危機和其他環保問題。特區政府和工商金融界理應深入思考,如何在兩大經濟陣營的矛盾夾縫中尋求「共存之道」,並制訂相應目標和策略,包括支持、宣揚及履行世貿組織「再全球化」的主張。

要處理好五大關係

承接筆者前文(〈香港的「中國性」〉,2024年5月3日《明報》),可見「中國性」和「全球性」是香港的一體兩面特質,不能輕此薄彼,更要處理好其微妙平衡。如過度側重一面,就會損害另一面,也就損害了一國兩制,不可能繼續發揮香港的獨特優勢,更不可能維持及發展香港「八大中心」作用了。在掌握香港的性質後,我們應展望來日,探討在編寫香港新故事時,如何處理好「中國性」和「全球性」等五大關係。筆者將在此系列最後一篇文章討論。

註1:www.brandhk.gov.hk

註2:香港「孤島化」來自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院長鄭永年教授在一個論壇上的講話(2024年1月28日「香港01」)

 

(「香港的前世、今生與來日」系列.四之三;下周五(5月17日)續)

作者是香港政策研究所董事暨行政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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