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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第一季《全民造星》與電視工業(文:鄧鍵一、趙雲) (09:00)

自去年香港社會從疫情解封以來,香港再次對外接通。一方面,我們可以說香港社會「復常」;同時,經歷幾年疫情,香港市民有部分生活已出現質性轉變(例如習慣了網購)。另一方面,我們不能否認,在疫情環境下,香港那幾年出現了特殊的文化消費狀况。筆者在之前文章〈香港流行文化的內爆與餘緒〉(2024年1月18日《明報》)提出,疫情期間香港流行文化經歷了一陣「內爆」,大量公眾注意力和文化消費,同時間湧向本地的大眾娛樂和文化消費。男團MIRROR則可說是這波「內爆」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正如大部分認識MIRROR的人都知道,MIRROR成員來自2018年第一屆《全民造星》。往後隨着MIRROR爆紅,《全民造星》成為ViuTV其中一個王牌節目,也成為了發掘本地偶像的重要搖籃。《全民造星》固然是MIRROR誕生的起點,但《全民造星》本身的節目設計和創意,在哪個意義上成就了MIRROR,卻是甚少探討的問題。

貼近日常社會  產生額外共鳴

過去一段時間,我們整理關於MIRROR及過去幾年本地流行文化的一些資料,也重新看了一遍《全民造星》。在這裏,我們嘗試指出《全民造星》本身的節目設計,當中包括一些經過或未經過計算的節目效果,或多或少契合了某種社會共鳴,令觀眾更容易投入一眾參賽者的晉級歷程,產生與參賽者「同呼吸」的效應。

首先,回到第一屆《全民造星》的背景。當時ViuTV還是「細台」,在有限資源之下,ViuTV主打「真人騷」,例如早期的《跟住矛盾去旅行》,便是一時佳話。在這個生產定位下,《全民造星》是一個以「育成選秀」節目作為布景的「真人騷」。以此節目定位為出發點(或許也包括了預算考慮),製作上難免重視在實况環境之下的衝突和戲劇效果,多於滿足它作為一個嚴謹的育成選秀節目的期望和要求。然而,這種落差卻某程度上令第一屆《全民造星》整個競賽環境,更貼近人們日常經歷的香港社會,能夠產生額外共鳴。

例如比賽淘汰過程當中,反覆出現一些參賽者不明所以地晉級或被淘汰,有時甚至連旁白都會以嘻笑口脗說「就係咁唔公平」。例如今日公認唱功出色的柳應廷,就是在海選階段被5盞紅燈淘汰出局;但被淘汰後卻可以獲邀請晉級繼續參賽。這個安排,在正常的選秀節目肯定是難以接受。

惟回顧當時氣氛,又難免令人覺得,如果有時候一些人可以有第二次機會,會是怎樣的情况。甚至乎到了今日柳應廷在樂壇算站穩了陣腳,不少人感嘆還好當時花姐(黃慧君,《全民造星》節目監製)「救了」柳應廷。這更突顯當時《全民造星》不按常理的安排,卻更切合人們在真實社會的盼望。

另一邊廂,在55強階段,郭嘉駿(別名「193」)唱歌跳舞都不行,表演期間評判卓韻芝更開玩笑說「一早話咗不要畀佢入嚟(晉級)」。結果193成功晉級,火火(李家榮,另一名評判)打趣說「靚仔玩騎呢有得做」。這種情况也是一般選秀比賽難以理解的,然而這卻應合了不少人身處真實社會的情况:大部分人理解的競爭準則固然存在,但更多時候卻操盤於在上位的人。大家普遍理解的競爭準則是ABC,但到了所謂汰弱留強一刻,原來還可以有DEF,其實都是在位者說了算。

當然,這裏不是要評論193的能力是否值得晉級。我們希望指出的是,《全民造星》不時出現這些小插曲,恰好令它更接近真實社會情境,能夠帶動觀眾情感和共鳴。

這個情况,到了40強階段更加明顯。這個階段共有5名評判,其中一人是電影投資者蕭定一。也許因為蕭的身分,在頭兩輪競賽,另外4名評判都出現了2比2結果,讓蕭定一投決定一票,令大會之後規定5名評判必須同時投票。

如此情况也應合了上文提到,《全民造星》作為一套以選秀為情境的「真人騷」,其執行細節有時會意外地,把評判們在真實社會的「生存智慧」呈現於節目中。這種情况可能會令觀眾和參賽者感到無奈或氣憤,惟正如上述例子,它巧合地令節目情境更貼近真實社會,觀眾對參賽者晉級與否的感受,也超出了一般單純競賽的考量。

後物質與理性務實的衝突  出現有趣張力

除了節目安排,《全民造星》也是個有趣的平台,讓我們觀察青年人的抱負和對自己的期望。回顧第一屆《全民造星》各參賽者的晉級歷程,旁白不時用「dancer唱歌,注定坎坷」來調侃參賽者。意思是部分參賽者本業是舞蹈員,於海選表現出色,晉級55強後卻堅持嘗試唱歌,儘管那不是他們的強項。

在不少集數,花姐認為舞蹈員出身的參賽者應務實地以晉級為目標,以自己的強項取悅評判。但對那些參賽者來說,他們難得有個舞台向大眾表現自己,會更渴望嘗試挑戰自己不擅長的項目,讓觀眾見證他們努力超越自己的過程,甚至可能比晉級這個結果更重要。這種後物質地重視自我實踐,跟理性務實計算之間的衝突,成為全季節目間中出現的有趣戲劇張力。

也許正因為觀眾見證過這些衝突,不少「鏡粉」被問到他們熱愛偶像的原因時,他們都強調喜歡MIRROR成員的真誠,喜歡見證他們成長。

然而隨着MIRROR爆紅,上述價值觀衝突在往後的《全民造星》愈來愈少出現。這可能因為,MIRROR爆紅意味着在競賽晉級的理性回報,令往後的參賽者少了單純地把節目視為實踐個人理想的平台。

沒有成規環境  容許意外驚喜

今日再看第一季《全民造星》是有趣的。MIRROR的名氣,令《全民造星》的聲譽和價值水漲船高。很多第一季「甩甩漏漏」、不依常理的情况,在往後的《全民造星》再無出現。反而,當一季接一季的《全民造星》愈來愈是一個專業的育成選秀節目,在各種考慮和計算下,它也跟呈現真實社會的缺陷走遠了一點。

不過,我們不是說第一季《全民造星》做得比之後好。反而這正正是電視工業,以至各種創意產業運作邏輯的一部分。於早期階段,儘管資源緊絀,但沒有成規的環境,卻更容許創意滋長和各種意外驚喜的出現;當成功個案出現了,大家有規可依,固然可以做得更專業、更精細,惟容許意外出現的空間也隨之收縮。第一季《全民造星》各種不完美,意外地令它更貼近真實社會的氣息。

事實上,從《全民造星》就喜歡MIRROR成員的鏡粉只佔少數;但當人們對MIRROR感到興趣,再翻看他們怎樣在《全民造星》「發迹」的時候,都容易被他們的奮鬥歷程打動。

作者鄧鍵一是香港恒生大學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趙雲是自由身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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