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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解體30年:獨裁者派對未曲終人散(文:陳家洛) (09:00)

1991年12月26日,蘇聯解體,結束共產政權的真人實驗,世人盤點一個時代的終結時,少不免受情緒影響,有因為強國不再而表示惋惜,有因為惡有惡報而吐一口烏氣,有因為憧憬變革而擁抱未可知的未來,也有因為切身利益而一夜變臉、伺機再起。美國耶魯大學歷史學者史奈德(Timothy Snyder)告誡我們,正如我們不能預告蘇聯的終結,應注意世界上不同政體努力宣傳的「必然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inevitability)及「永恒不變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eternity),前者以為,獨裁過後,民主是唯一的出路;後者則相反,強調政權的現狀就是永恒的既定事實,任何嘗試改變的努力只會徒勞無功。

站在30年後的今天,我們採用「自由之家」的追蹤數值,盤點15個曾在蘇共治下的共和國(見表),不難發現其中只有波羅的海三國(愛沙尼亞、拉脫維亞、立陶宛)是成熟鞏固的民主政體,無獨有偶地,這3個被斯大林吞併的國家,竟然可以在50年後脫共脫蘇(註),保存好本身的文化和傳統,並且加入了歐盟和北約。另一邊廂,絕大多數只是由蘇共一黨專制式的獨裁,換成不是「家天下」就是「政商黑集團」這樣的反民主政體。至於烏克蘭、格魯吉亞和摩爾多瓦就舉棋不定,所指的「混合型」其實代表這些地方飽受內外張力牽動拉扯,長期處於不穩定狀態中。

捍衛民主的警覺性

經歷過1990年代時局變遷,我們都不同程度上接觸過曾經盛極一時的「民主過渡論」(Transitology):美蘇兩陣營的冷戰勝負已分,告別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人為的地緣政治,民主是唯一的終局(the only game in town),加上在全球一體化的樂觀主義影響下,即使各地的民主化有快有慢,關鍵在於誘因和條件的不同組合,民主過渡是時間問題。

值得注意的是,這裏所指的「民主」,不是一句簡單的口號,而是透過檢視7個主要制度的狀况再綜合而定:中央層面的民主管治、地方層面的民主管治、公民社會、貪污情况、司法獨立、獨立傳媒、選舉程序。因此,即使在波羅的海三國之中,我們也可以觀察到這些範疇的發展或退步之間的相互影響。事實上,正如Snyder指出,在混合型政體,甚至在民主政體,民主、自由這些普世價值,在世界各地都無時無刻受到野心家、特權階級,或者敵對力量威脅,缺乏這些警覺性,民主倒退也大可以「以民主之名」進行!

在後蘇聯時代,不民主的政體要抵制民主的潮流、而且可以出師有名的話,「民族主義」就替代共產主義而成為高壓統治的幫兇,因為它同樣可以用來找到「敵人」、「叛徒」、「外國代理人」、「外國敵對力量」等,數之不盡的說法,在前述7個主要範疇打擊任何異見、消滅捍衛制度的聲音和清算任何反抗的組織。話說回來,蘇聯解體後而拒絕民主化的政權,就是因為缺乏安全感而將政權個人化、家族化、集團化,過程中戒不掉欺凌殘忍的手段,目的就是以某種「永恒不變」的姿態去折磨求變的人。諷刺地,蘇聯的沒落和解體,不但沒有令某些國家洗心革面,反而遺下了一種老羞成怒的政治氛圍(politics of humiliation),只有信靠強人政治才可一雪前恥的調子,被野心家輕而易舉的利用作為上位的踏腳石。

威權統治個人化、家族化、集團化

杜卡爾斯基斯(Alexander Dukalskis)的研究則進一步發現,不民主的政權還會搞大外宣,虛張聲勢,一邊說好自己的故事、建立英明神武獨裁者的形象,一邊駁斥別人的抹黑,在聯合國等國際組織層面拉關係,在國際輿論之間中和任何不利當權者的劣評,甚至把獨裁的長臂伸至外地,推銷自己的一套還不止,更要將政治鬥爭輸出到海外,這邊劃「紅線」又那邊劃「禁區」,藉着搗亂民主世界的陣腳來提高安全系數。

俄羅斯的普京政權和白俄羅斯的盧卡申科政權,正正提供了前述分析的有力證據。兩人將政權據為己有,早是路人皆見,而且國內政治鬥爭的腥風血雨更是沒完沒了。民族主義、個人崇拜、要一雪前恥已是他們的「商標」。有利用價值的,只要交出「保護費」,就盡享無法無天的特權;不接受這些「厚待」的,不是流亡海外就是入獄,財富全數沒收。即使他們沒有稱霸世界的本錢或企圖,但繼續利用天然資源、軍事力量、特務組織、情報系統等蘇聯的遺產,伺機恫嚇、侵犯鄰國,在世界各地分享其制度「優勝」之處等——儘管當權者總愛展示自己的自信,基本上都離不開威迫利誘的套路。

不過,再引用Snyder的忠告,如果說民主管治不可被視為是必然的,那麼威權統治都不可被視為是千古永恒的,學歷史的都知道這個是常識吧!筆者和Snyder曾經在牛津一起研習蘇聯東歐的歷史和政治,其後回到自己的地方從事教學、研究和在公共領域評析時政,我們不是無藥可救的樂觀主義者,而是選擇跟隨一代又一代追求人本關懷、相信真相、拒絕謊言的前人,就是如此這麼簡單。

註:它們在兩次大戰之間曾是獨立國家,1940年被蘇聯兼併,1941年被納粹德國佔領,1944年被蘇聯重奪

延伸閱讀:

.Alexander Dukalskis, Making the World Safe for Dictatorship, 2021.

.Timothy Snyder, The Road to Unfreedom, 2018.

.Freedom House, Nations in Transit - Democracy Scores, bit.ly/3p8dFYP

作者是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副教授、比較管治與政策研究中心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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