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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災難的競爭(文:陳景祥) (09:00)

中美兩國元首11月16日舉行視頻會議,談了3個多小時,但會後並沒有聯合公報,外媒分析,這是因為沒有談出什麼結果,所以「無事可報」!早前BBC引述美國的「德國馬歇爾基金會」(German Marshall Fund)亞洲項目主任葛來儀(Bonnie Glaser)的話,她說「中美雙邊關係不會重啟(reset)」,原因是兩國「正進行結構性競爭」。

拜登政府「邊談邊打」

「不會重啟」,其實是難再和好如初的意思!事實確是如此,上周二(美國時間上周一)的視頻會議剛結束不久,拜登上周四就宣布美國正考慮外交抵制北京冬奧會,意味美國官員不會出席北京冬奧開幕儀式。當大家以為中美高層開始面對面會晤、應該是關係回暖的迹象,現在看來只是一廂情願。

特朗普任總統期間,美國對華先後發起貿易戰、金融戰、科技戰,全面封殺中國,並且有中美「脫鈎」之說,兩國關係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到拜登上台,兩國恢復有限度接觸,但美國衝着中國而來的做法並未停止,拜登政府更積極整合盟國試圖「圍堵」中國,這種「邊談邊打」的手法,令人看不清中美關係會如何走下去。

中美由「準盟友」到摩擦不斷

在中美建交之後到冷戰結束之前,兩國關係主要在共同應付蘇聯的威脅,某程度上是「準盟友」的關係。到冷戰結束,美國成為獨一無二的世界霸權,中美「結盟」已再無需要,兩國關係開始不斷出現摩擦,人權與最惠國待遇、李登輝訪美觸發台海危機等等,雙方持續對抗,關係跌入低谷。

到1997年江澤民主席訪美,中美發表的聯合聲明宣布「兩國共同致力於建立中美建設性戰略伙伴關係」,強調不搞對抗、相互友好,加強合作。然而,美國國會和輿論的主流意見都並不接受「戰略伙伴關係」的定位,認為日本和韓國才是美國在亞洲的戰略伙伴。

2001年1月喬治布殊上台,隨即否定了「戰略伙伴關係」的說法。被提名為國務卿的鮑威爾說:「中國不是戰略伙伴,但中國也不是我們無法迴避和不可轉變的仇敵。中國是一個競爭者,一個地區性的潛在對手,但它也是貿易伙伴。」同年9月,美國發生9.11恐襲事件,喬治布殊的政策轉向全力反恐,主動跟中國修好,2005年9月21日美國時任副國務卿佐利克(Robert Zoellick)發表演講,鼓勵中國成為國際體系中「負責任的利益攸關方」,中美在2005和2006年先後啟動了高層戰略對話和戰略經濟對話。

深厚的戰略互疑

很多分析都指出,喬治布殊年代華府就準備「收緊」對華政策,但9.11事件改變了一切,令兩國關係得到了一個小陽春時期;到2006年4月胡錦濤主席訪美,中美雙方同意努力建設「21世紀中美建設性合作關係」;但是,這種友好氣氛並不長久,很快就急轉直下,再次由合作變成對抗(註1)。

中美之間難以發展長期的合作伙伴關係,主因是雙方都存在着深厚的戰略互疑(Strategic distrust)而非戰略互信,中美在長遠策略的意圖上都有極深的互不信任,關係友好時期都是基於有共同敵人(前蘇聯、恐怖主義),當敵人被消滅後,關係就回到敵對狀態。

中美兩國有截然不同的政治傳統、價值體系和文化根源,經幾十年「實踐證明」,雙方的鴻溝可能無法拉近,對抗似乎成了宿命。近幾年「特朗普—蓬佩奧」把中國「妖魔化」進而激起了美國國內以至國際上的反華情緒,拜登政府只能順勢而行,中美關係不但難言向好,不至惡化甚至擦槍走火已是非常「幸運」!

拜登對華「模稜兩可」

拜登政府對當前中美關係有沒有任何明確定位?《紐約時報》一篇評論指「拜登試圖建立一個『護欄』,讓美國和中國避免戰爭,這一點值得讚揚。但僅僅有護欄是不夠的」。文章批評拜登政府在鷹派和改革派之間,對華政策表現得模稜兩可(註2)。

「模稜兩可」的最佳註腳,可見諸現任美國國安顧問蘇利文和現任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印太政策協調員坎貝爾一篇長文:〈沒有災難的競爭〉(註3);寫此文時,蘇利文還未正式出任國安顧問一職,但他向來是民主黨的外交智囊,一直認為拜登的對華策略應該結合競爭與外交接觸,兩國的對抗關係不能因針鋒相對的衝突而導致世界大戰。

正面衝突以外可「去很盡」

評論認為(註4),華府在五大議題上要跟中國取得平衡,它們是貿易(在中長期或會降低部分中國產品關稅,但對敏感行業零部件的關稅會繼續);科技(繼續特朗普年代的強硬立場,但會更具連貫性,拉攏盟友站在同一陣線);台灣(深化與台灣的往來,但不會過分高調,例如派美方高官訪台);香港與新疆(進一步加強針對措施,但對港政策不會大調整);國際合作(扭轉「美國優先」,與盟友一道)。

「沒有災難的競爭」說得冠冕堂皇,意思就是美國將會跟中國激烈競爭,但會盡量避免觸發正面衝突,尤其爆發戰爭(災難),除此之外,美國會去得很盡。現在美國循各種途徑打擊中國,但又準備跟中國舉行軍備控制談判,就是要保證「沒有災難的競爭」。

內地幾位軍事專家曾以「超限戰」描繪未來的國際爭鬥,它是一種超越傳統戰爭的新式戰爭手段,包括貿易戰、網絡戰、資源戰、媒體戰、金融戰、文化戰,這些領域都會是未來打得激烈的戰場,但打的都是無形的戰爭;世界表面上仍然和平,但「戰敗」一方仍會「傷亡慘重」,這也許就是中國版「沒有災難的競爭」!可以預見,未來中美關係只會更加緊張,雙方出現衝突的範疇也會更多。

蘇利文承認,中國不是前蘇聯,中國經濟實力更強勁、外交策略精細、意識形態也比蘇聯更有彈性,故此,中美目前的關係不是美蘇年代的冷戰、世界分成兩大陣營,現在中國是深度融入國際體系,跟美國經濟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認為兩國關係應是美國主導競爭、然後向中國提出合作,但拒絕在任何涉及美國利益的問題上讓步。

美國一大「優勢」:能動員大批盟友

美國對華政策的其中一大「優勢」,是能夠動員大批盟友支持,蘇利文的文章特別強調,美國不應單挑中國,美國加上盟友及合作伙伴,足可在所有領域制衡中國!此外還有國際組織如聯合國、世界銀行、世貿組織,都是由美國設計及建立,美國絕不能放棄、放手讓中國重劃規則。

美國盟友除了傳統的北約,還有非北約盟友圈(Major Non-NATO Ally, MNNA),圈內國家都是美國的軍事盟友,美國會向它們提供軍備和金融援助;近30多年來,多任總統都會收納一批國家進MNNA,加上政治和情報上美國又有五眼聯盟、AUKUS、「印太聯盟」,名目繁多,都是為了孤立中國,力圖在競爭時可佔上風。

美國在全球各個領域不停拉攏「盟友」,或游說其他國家成為「自己友」,目的都是要抗衡中國(連美國國內投資1萬億搞基建也是為了抗中)!雖說現在不是冷戰年代,但親美(西方)還是親中,其實都已儼然分成兩大陣營,要走中立路線並不容易。在新形勢下,香港全面融入國家發展、跟西方世界漸行漸遠,將是無可逆轉的趨勢。

註1:參考:胡勇:〈冷戰後中美關係定位演變與新型大國關係構建〉,《國際展望》,2015年第2期

註2:Peter Beinart:〈拜登在中國問題上想兩全其美,他錯了〉,《紐約時報》中文網,2021年11月19日

註3:Competition Without Catastrophe: How America Can Both Challenge and Coexist With China, by Kurt M. Campbell and Jake Sullivan, Foreign Affairs, Sep/Oct. 2019

註4:參考:〈中美關係:拜登的對華政策將如何突出競爭、避免衝突?五大議題剖析〉,BBC中文網,2020年12月29日

作者是資深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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