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港府是否讀懂了「十四五」?(文:梁韋諾) (09:00)

8月,中央官員組成「十四五」規劃宣講團訪港。港澳辦副主任黃柳權一句「蘇州過後無艇搭」、中聯辦主任駱惠寧一句「不進則退、慢進也是退」,對於一向覺得「香港想窮都難」的人來說,相信會感到不是味兒。

各方對「十四五」的表現

這次港府對國家規劃的積極程度,可謂回歸以來最高。去年11月,特首林鄭月娥已率領多名局長訪京,與相關部委談「十四五」規劃中涉港部分,而據黃副主任所說,這次宣講會之所以舉辦,亦因特首請求,中央才派他們到港。

特首表示已安排港府官員就金融及創科工作向宣講團介紹,並已就「十四五」規劃支持香港的六大範疇向中央提交策略性文件,希望獲支持。然而,如此「照單執藥」與以往分別不大,且反映港府長期欠規劃意識和能力的弊病,並存在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的危險。

既如特首所說,「十四五」規劃的機遇「千載難逢」,生怕「執輸」的商界自然要「抓緊機遇」(實際上是尋租),千方百計地通過政府,把業界利益說得多麼符合「十四五」規劃,希望獲更多資源和政策支持。

有議員則連「抓緊」也懶,只懂問中央「可以給予哪些支援?有什麼惠港政策?什麼時候送大禮給香港?」甚至直截了當問「香港有什麼角色?可發揮什麼作用?如何抓緊機遇?」,彷彿要中央親自餵到他們口中!

一份被忽視的重要文件

事實上,要求一直將國家規劃理解為「發達大計」的人讀懂這份共7萬多字的「十四五」規劃建議(《建議》),非常困難。更何况,中央現在要求港官做好「理念和思路對接」,對於屬行政官僚及技術官僚的他們來說,難上加難。

用新電器前,我們通常會先閱覽說明書,對「十四五」規劃也不例外。

奇怪的是,從港府關於「十四五」規劃的網頁來看,除了有《建議》的連結,其餘的都是立法會資料文件和司局長網誌,偏偏缺少一份最重要的文件:國家主席習近平關於《建議》的說明(《說明》)。《說明》篇幅不長,但清晰說明《建議》的重要觀點和論述。要理解中央制定「十四五」規劃的理念和思路,這份文件絕不可忽視。

如何理解「發展」?

「發展」是「十四五」規劃的主調。《建議》強調「發展是解決我國一切問題的基礎和關鍵」。應如何理解「發展」?「發展」過去常被理解為經濟總量和物質財富數量層面的增長,並以GDP作為量化指標。然而,中央對「發展」的理解,早已超越這種落後的看法。

《說明》指出,「新時代新階段的發展必須貫徹新發展理念,必須是高質量發展」。「新發展理念」包含「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發展理念,之間既相互貫通又相互促進。至於「高質量發展」,是指能夠很好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體現新發展理念的發展,要解決的是發展不平衡、不充分、不協調、不可持續的問題。

然而,港府官員對於發展的理解,仍只着眼於經濟的第一元之上。

已故經濟學家曾澍基曾經將「二元經濟」概念放在香港之上,認為香港經濟結構出現二元格局:第一元是高增值、低就業的產業,如金融、創科、專業服務等;第二元是低增值、高就業的產業,如旅遊、文化、零售,以至環保回收工業等。

香港早已面對「高不成、低不就」的局面:第一元出現「超級曼哈頓化」,向金融和房地產嚴重傾斜,以創科為動力的高增值產業發展乏力;至於提供大量就業的第二元經濟,由於第一元所產生的高成本幾乎排斥其他產業的發展機會而難以多元發展,變成以消費性服務業為主,愈趨依靠內地外流的需求。這種產業容易受外部因素影響,一旦出現如新冠疫情的衝擊,影響旅客來港,第二元經濟的受損程度尤其嚴重。

「十四五」規劃關於香港的部分,是希望幫助香港建立新的經濟「火車頭」,解決發展動力問題(即「創新發展」理念)。不過,香港產業結構本身已存在着發展不平衡的問題,單靠發展第一元經濟(即使是創科等新的高增值產業),也不足以解決此問題,而且有資源持續流向第一元、加劇壟斷及經濟結構不平衡的風險。香港不止要做大蛋糕,更要做好蛋糕。

雖然「十四五」規劃關於香港的部分重點放在第一元經濟,但不代表港府只需「照單執藥」,跟着那幾個方面的發展範疇就足夠。

香港經濟結構問題,也不能單靠鼓勵港人到大灣區內地城市發展就得到解決。須知不是每個港人都有足夠競爭力。即使有能力,也不代表他們都願意離開舒適圈,冒着眾多不確定性和風險離港發展。香港自身的問題,絕不可單靠區域單向融合、把問題轉嫁到內地來解決。內地不是香港問題的堆填區!

如何貫徹「協調發展」理念,解決香港經濟發展不平衡不協調的問題?如何優化經濟結構,替代過去不可持續的發展方式?如何打擊壟斷,促進形成健康的公平競爭市場環境?如何促進第一元和第二元的發展和互動,形成「優化的二元經濟」,達至「高質量發展」?這些都是港府要回應的問題,但目前為止還未看到港府有何說法。

「共同富裕」的啟示

鄧小平曾說:「12億人口怎樣實現富裕,富裕起來以後財富怎樣分配,這都是大問題……解決這個問題比解決發展起來的問題還困難。分配的問題大得很。我們講要防止兩極分化,實際上兩極分化自然出現。要利用各種手段、各種方法、各種方案來解決這些問題……小部分人獲得那麼多財富,大多數人沒有,這樣發展下去總有一天會出問題。分配不公,會導致兩極分化,到一定時候問題就會出來。這個問題要解決。過去我們講先發展起來。現在看,發展起來以後的問題不比不發展時少。」

《說明》提到的另一個重要概念「共同富裕」,正是回應鄧小平所提出的問題。《說明》強調:「我們推動經濟社會發展,歸根結底是要實現全體人民共同富裕。」

過去不同國家及地區的發展經驗,已證明「涓滴效應」不存在。經濟發展不會自動達至社會公平。因此,面對社會公平愈趨尖銳的問題和壓力,中央要處理好分配問題,除了做大蛋糕、做好蛋糕,更要分好蛋糕。要同時兼顧效率與公平,實現社會公平正義,處理好「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為實現「共同富裕」而奮鬥。

對香港來說,這矛盾並非新事物。不少學者形容香港貧窮問題是「富裕中的貧窮」。換言之,作為已發展地區的香港,老早面對這矛盾,港府每5年公布一次的堅尼系數(收入不平等),以及住屋問題(資產不平等),特別是籠屋和劏房,則不斷提醒港人這個矛盾一直無被解決,而且日益嚴重。而上述的產業結構問題,與貧富差距同樣有關。惡化的「二元經濟」格局,將會形成「二元社會」,加劇貧富差距。新冠疫情導致的「K形復蘇」,更是加劇「二元社會」的惡化。

「共同富裕」在「十四五」規劃雖佔重要位置,但看不到港府官員對此有任何正面說法。諷刺的是,勞福局長羅致光在網誌討論貧富懸殊和收入分配政策,指出「太簡單的說法指香港工人未能分享經濟的成果,只屬政治的語言」,並引用《資本論》來佐證「若說香港工人不能分享所有經濟增長成果,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便永遠是真確的」。特首林鄭月娥日前於立法會質詢環節時,更坦言香港作為資本主義社會,很難期望會沒有貧富差距。

有人認為,「共同富裕」既然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而「一國兩制」下香港不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政策,那麼「共同富裕」與香港何干?在香港搞「共同富裕」,豈非損害香港的資本主義制度,違背「一國兩制」?有人則反駁,「共同富裕」是中央提出的舉國目標,香港這個特區在這方面沒有「特別」。

兩極分化是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反映,是資本主義積累一般規律的表現。只要存在着資本與勞動的對立,兩極分化就不可能被消滅。然而,消滅兩極分化和限制兩極分化,是兩回事。

相信無人敢說,香港既行資本主義,就需要放任貧富差距,不去碰分配問題,刻意加劇貧富差距,使其擴大成兩極分化。哪怕香港真的因為資本主義而不搞或搞不到「共同富裕」,亦不代表港府無責任縮小貧富差距,可以理所當然地不作為,任由貧富差距不斷惡化成兩極分化。鄧小平不也曾說過:「我們總不能講香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所有方式都是完美無缺的吧?……把香港引導到更健康的方面,不也是變嗎?」「一國兩制」不會亦不應該成為阻礙改善民生的藉口!更何况,「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下,港府肩負確保「一國兩制」行穩致遠的重大責任。假如港府無法限制兩極分化、緩和兩極分化帶來的社會矛盾,將會對「一國兩制」的實踐帶來威脅。如何建設好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相適應的資本主義制度,這是港府需要面對的課題。

看來,要港府官員讀懂「十四五」規劃,以及往後的國家政策及方針,做好「理念和思路上的對接」,仍有很多工夫要做、有很長的路要走。

(作者按:本文只代表個人立場,不代表任何團體意見)

作者是自由撰稿人

相關字詞﹕編輯推介 文摘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