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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兩制」框架下重塑港人價值觀(文:周永新) (09:00)

筆者上月在這欄提到,香港現正出現的移民潮,原因之一,是不少港人覺得,香港不再是他們熟悉的地方,尤其是他們過去持守的價值觀念,如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今天已蕩然無存。因此,要緩和這股移民潮,筆者認為,重塑港人的價值觀念刻不容緩。

港人價值觀念出現「異化」

為什麼過去為港人信奉的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價值觀念,今天卻被視為洪水猛獸?筆者並不認為這些價值觀念不再適合香港,問題在於,經過2012年的「反國教科運動」和2014年的「佔領行動」,這些價值觀念出現了「異化」:這些原先用作指導港人行為的價值觀念,不再發揮指導性的作用,而僵化成為規限港人行為的教條。

以民主政制發展為例:上世紀80年代初,政府引入區議會直選議席,當時港人對民主追求的目的,是盼望港人能對政府施政有更大參與權,他們可以在建制內直接影響政府的決定,最終按照《基本法》的規定,普選行政長官和立法會。可惜的是,這種對民主的訴求,經過最近10年連串的政治運動,民主變成只有一個目標,就是「一人一票」的「真普選」;鼓吹者更認為,唯有透過這樣的選舉,港人追求民主的理想才算達到。就是這樣,民主從一種信念,變成一種特定的選舉方式,民主從此出現「異化」。其他價值觀念,如自由、人權、法治等,也同樣出現了類似情况。

這種價值觀念的「異化」,筆者在2015年出版的書中,早所論述:

「……當港人追求自由和民主,卻不時提出自由和民主必須是『真』的,這樣又是否為自由和民主所愚弄?誰能判斷怎樣的民主和自由是『真』的?同樣,爭取權利也必須有所規範,也不應忘記自己的責任,否則最後吃虧的是自己,因大家都不願付出時,又哪有權利可言?法治也不能死板一塊,古時已有作繭自斃的記載,今天以法『治人』的例子多不勝數。」(《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和價值觀》頁131)

對價值觀念看法必須避免走極端

筆者並非否定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價值觀念的意義,想指出的是:當這些價值觀念只容許單一的解釋,或被用來達到個人或個別組織的目的時,就很容易失去這些價值觀念原本的意思,甚至成為一種極端的想法,在社會上造成分化和撕裂。另一方面,有些人為了糾正以往對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觀念的錯誤看法,除了批評這些觀念是西方的思想、不適合香港的環境外,更主張港人的言論、結社、集會等自由和權利,也應受到限制,這又是走向另一極端。

還有一點要說明的,就是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觀念,並不是長久以來就是港人堅守的信念。筆者清楚記得,大約在上世紀90年代間,為了介紹民主發展、人權和司法獨立的重要性,政府透過媒體,宣揚這些都是港人珍惜的價值觀念。政府在回歸期間才這樣宣傳,可見這些價值觀念過往並不是港人信奉的:以事論事,港英管治年代,港人有什麼民主可言?地區直選立法局議員是1991年才開始,離回歸只有6年;港人在英國管治之下,到英國旅遊也要簽證,英國公民(海外)護照只是旅遊證件,香港居民的權利實在有限。總言之,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價值觀念,是港人在香港前途問題出現後才覺得珍貴,並不是他們從來就珍惜的價值。

價值觀念與公民身分的關係

為了重塑港人的價值觀念,筆者作了一些思考,覺得必須先從以下兩方面入手:

第一:港人必須重新檢視自己對「一國兩制」的認識。筆者是《基本法》諮詢委員會委員,當時港人最關心的,是回歸後香港如何保持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及港人的生活方式如何50年保持不變;至於「一國兩制」中的另一制度,即中國實行的社會主義制度,港人並不關心、也不認識,聽到的是傳媒報道的零碎資料,也以負面的佔多數。港人在回歸前到大陸探親或旅遊,得到的印象是中國多方面都相當落後,對中國的社會主義制度並不了解。也就是說,在基本法制訂期間,港人的關注點,集中在香港方面的「一制」,至於回歸後香港的「一制」如何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下實施,當時並沒有充分討論。

為了重拾「一國兩制」的初心,港人今天必須面對的事實是:回歸後,香港保持原有的資本主義制度,但香港已是中國的一部分,怎可對「一國兩制」的「一國」和另外的「一制」沒有認識?港人也必須明白,回歸後就是中國公民,這身分並非單純國籍的問題,而是自己信奉的價值觀念,也應隨這公民身分而有新的意義。例如,港人對民主政制發展的訴求:一向以來,港人着重的,是如何爭取有充分和平等的政治參與權,但是,作為中國公民,港人除了追求普選的目的外,還須明白,絕對不能利用民主選舉來危害特區政府和國家的安全。同樣,港人擁有的自由和權利,也應在「一國」的思維下理解,不能超越基本法賦予香港居民享有的權利和義務。

價值觀念不應盲從西方思維的解釋

第二:我們得承認,港人信奉的價值觀念,無論在定義和解釋方面,都無法擺脫西方社會思維的薰陶。以民主的定義為例,港人很容易接受一人一票、無差別的選舉才是「真」選舉,因為相信,只有這種方式才能避免結果受到控制。但是,在「一國兩制」下,民主選舉必須顧及國家安全,不一定西方的一套才是對的。

其次,為了突顯香港的資本主義制度與內地的社會主義制度的分別,不少港人認為,自己持守的價值觀念與內地居民的價值觀並不一樣,甚至在解釋自己信奉的觀念時,故意的走向一種極端的看法,例如:民主只應是一人一票的選舉、自己享有的自由和權利不應受到任何外來力量的約束、司法制度應完全獨立於行政機關。同時,他們高舉自己持守的價值觀念時,不免對國家提倡的價值觀有負面的看法。這種自以為是的態度,明顯忽略了在「一國」之下,「兩制」並非互相比較,價值觀念也沒有高低之分。

筆者在這欄多次強調,港人不應放棄自己持守已久的價值觀念,但也不應將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觀念視為一成不變的真理。港人必須明白,價值觀念的作用,是使港人的行為有理可循,是為港人的福祉服務,而非引領港人走向死胡同,成為港人的枷鎖。港人如何從錯誤中汲取教訓?如何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下重塑港人的身分和價值觀?下次再談。

作者是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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