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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生《三國》 愁雨出《紅樓》(文:劉銳紹) (09:00)

最近內地推出一系列涉及娛樂和文化的政策,引起一時熱話和爭議,也引起我不少思考。

(1)近期娛樂監控政策的利弊

──官方的原意是理順娛樂和文化市場的秩序,打擊不正之風,內容頗為廣泛。例如:封殺避稅、漏稅、逃稅的行為;打擊內容不實的假合同;查處壓迫性、剝削性和欺詐性的訓練項目……這些行為在圈內已出現多年,早應處理。官方如今雷令風行,人民是歡迎的。

但有些問題和處理方法必須想得周到。例如,某些藝人片酬過高,是市場因素還是人為因素?一些藝人「直播帶貨」,也許有違原意,但必須弄清是否違法。至於觀眾捐獻,怎樣才是「失當」?是風氣問題還是欺詐行為?必須有透明和公眾接受的準則,那就是一個「度」的問題了。

官方經常把政策和法律一起考量。大凡出現跟官方政策不符但又未至於犯法的現象,很容易就扭作一團處理,跟着就用行政手段,於是產生很多爭拗,客觀效果也造成濫法和朝令夕改的印象。

──在這次打擊或矯偏的行動中,有不少過了頭的情况。例如:要整治「小鮮肉」和「娘炮」風氣(男士過於女性化),就連額前的劉海也要管。觀眾問:難道要由健美冠軍的筋肉人扮演賈寶玉嗎?年輕觀眾就是喜歡青春活潑的藝人,如果禁止這種形象,豈不是無限上綱地限制觀眾的選擇權?這跟文化大革命時死板的「三突出」有何分別?

又如,官方希望端正娛樂節目的方向,要求「網絡清朗」,於是愛情電視劇《餘生,請多指教》突然被停播。官方要求不要效法日韓文化,韓國藝人在中國後援會的微博帳號被禁言。娛樂禁令不斷擴大,涉及網絡遊戲的「限時令」,弄得網絡塞車,這就連民眾的娛樂權也限制起來了。

──容或官方的出發點是好的,希望人民不要沉迷某種活動,而且要有正確文化觀,但客觀效果卻截然相反。人民感到官方只是想藉着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實際是要控制意識形態;不單要管靈魂,連軀體和形態都要管。如果勸喻和引導的方法不成功,就用強制手段和市場手段,力求達至「官方推崇的文化才有凝聚力」的效果。

說穿了,就是官方也感到自己的文化實力和影響力不如通俗文化、普及文化以至外來文化,只有採取排他性強的行政、經濟和市場手段。這完全是沒有文化自信的表現。長此下去,即使官方對藝人實行「限(國)籍令」,迫使他們放棄外國籍,但同樣只能製造虛假的凝聚。

(2)時代壓力→時代感召→時代創造

──即使官方採取多種措施,但娛樂和文化卻有不同於政治的特點;它比水更「水」,也就是說,它可以用更多形式存在而不會引起敏感,但又可以承載很敏感的內容。况且,它在壓力之下的生命力可能更強。時代的壓力愈大,它的存在形態就愈豐富,喜怒哀樂,嬉笑怒罵,三言兩語也好,長篇累牘也好,只要功力深厚,也可以反映時代和人性的特點。

中外古今,這類例子多不勝數。正面的、直接的有韓愈的不平則鳴、文天祥的《正氣歌》;側面的、間接的有明代《三言兩拍》,以至《西遊記》、《水滸傳》。外國則有《塊肉餘生記》、《戰爭與和平》等作品。它們都在時代或作者備受壓力之下而活出驚人的隔代生命力。

──上述例子應該給現代人很大啟示,壓力愈大,時代的感召力就愈大;對於有社會感、責任感和歷史感的文化人來說,智慧和創造力也愈大。偉大的、劃時代的作品往往就是在這種巨大的壓力之下孕育出來。

這就向現代人和文化人提出要求:能否善於捕捉時代脈搏,在各種壓力下作出時代的創造?以新聞界為例,即使新聞的空間愈來愈窄,但不妨設想,讓社會信息與文學、文藝、文化結合起來,把新聞(及其背後意義)的一分鐘生命變成永恒。這種把「一聞」加「三文」結合的前人已有不少,蕭乾就是典型範例。

──有良知的文化人也要有心理準備,今天的努力或者只會得到隔代的回報;眼前,也許只是一片荒涼,各種壓力和恐懼更會令人心寒。不過,回顧歷史,文化大革命期間的地下文學、改革開放初期的傷痕文學和報告文學,表面上曇花一現,現在又被壓下去,不再被提及,但它們的生命力並沒有因此而消失。今天牆高壓新蕊,歷史將開隔代花。

(3)香港同樣可以產生偉大作品

──把上述兩點輻射到香港來,可見時代的齒輪與內地頗為相似,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的壓力愈來愈大。以娛樂和文化為例,被禁或被卡壓的電影愈來愈多,電檢制度也在收緊,放映的地點和形式也是可插手的地方;類似何韻詩演唱會的活動可以隨時停辦;電視節目的選擇已大不如前。人們正在估計,內地的「限娛令」會否在香港正式或逐步實施?這些問題涉及普羅大眾的生活模式和選擇,值得關注。

──不過,正因為眼前形勢如此,就更要聆聽時代的呼喚。各方人士可以因應自己的意願、能力、背景和環境,在各自的範疇思考:夕陽中珍惜餘暉,黑夜裏寧謐靜思,拂曉時準備揚波。

昔日,香港是內地文化人的避風港,但今天香港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眼前,官方的能量是巨大的,所以時代要求大家探索更高的技巧;大浪來時不能避,就要懂得滑浪,減少碰撞。這是文化人不同於政治人的特點,在重重壓力之下也可以沉着,活着,日後產生這個時代的偉大作品。

結束此文之前,有感而發,速成七絕兩首。

其一:《感時》

不讓餘情萎秋草,力爭殘喘作子牛。

風雲突變生《三國》,愁雨飄搖出《紅樓》。

「子牛」一詞源自魯迅的「俯首甘為孺子牛」。當今之世,風雲突變,愁雨盈簷,正是產生《三國演義》和《紅樓夢》等傳世之作的大時代。小弟不才,難勝大任,但必有人「化作殘荷把珠承」。接前人舊作,注新的精神,跨時代的作品就是有這種歷久常新的威力。

其二:《續緣》

任白藝廊滌生齋,引我紅梅再世猜。

手持紅梨描蝶影,追尋帝女覓紫釵!

首句是指任劍輝、白雪仙、唐滌生的藝術成就。其餘3句包括了他們的四大戲寶《再世紅梅記》、《蝶影紅梨記》、《帝女花》和《紫釵記》,都是多種意念的載體。放諸今天,存神於形,待君發掘,更具教益!

作者是時事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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