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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戰爭暴露美國霸權的局限(文:宋偉) (09:00)

蘇聯解體、冷戰結束,美國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這在很大程度上令美國的權力與知識精英陷入一種對美國霸權的過度自信,而2001年的阿富汗戰爭和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更是極大增強了這種自信。他們認為,美國已經具有了單獨主導世界秩序的力量,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冷戰後的國際體系。這種塑造的進程,當然是在一些發展中國家複製美國的民主制度和政治模式,而其理論依據就是我們所熟知的「民主和平論」——民主國家之間不打仗,因此民主國家愈多,世界就會愈和平。

美國霸權沒想像中那麼強大

當美國的權力和政治精英陷入這樣的迷思時,他們似乎已經忘記了越南戰爭的教訓。儘管美國大規模介入了越南戰爭,卻並未取得戰爭的勝利。叢林地形、豐沛的降水、長距離的力量投送、作為外來者必然引發的本地人的民族主義情緒等等,這些因素都導致了美國最終沒能實現原有的戰略目標。除了沉重的財政負擔,戰爭傷亡的問題導致了沉重的國內政治負擔,所造成的人道主義災難導致了國際社會的批評,而最終撤離越南的決定又讓美國蒙上了拋棄盟友的惡名。1975年「西貢大逃亡」的照片,至今還深深印在人們的腦海裏。

時至2021年8月,人們似乎又看到了越南戰爭的重演:山地作戰消耗巨大卻未能消滅塔利班;長距離的力量投送、作為外來者所引發的民族主義情緒等,令美國未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建設一個「美版」的阿富汗民主國家。戰爭所引發的一系列負擔和問題亦驚人地相似。某種意義而言,阿富汗戰爭再一次表明了美國霸權的局限:它沒有想像中那麼強大,也不可能為所欲為。不管是在拉美、中東、東亞還是中亞、非洲,美國對外政策和行動遇到失敗的例子比比皆是。

美國國內需要的是體面退出

不過,美國國內正在出現的對拜登政府的強大不滿,主要並不是針對阿富汗戰爭的失敗。事實上,戰爭打了20年,大多數美國人早已厭倦了這場戰爭。他們需要的是一個體面的退出,而不是再次看到「西貢大逃亡」的畫面。儘管諸如博爾頓這樣的前美國總統國家安全顧問反對美軍撤離阿富汗,但實際上,無論是特朗普政府還是拜登政府,都已決心從阿富汗的泥潭中抽身,將資源用於國內的經濟建設,並集中精力於對中國、俄羅斯的戰略競爭。大多數人指摘的是,拜登政府對於阿富汗形勢的錯誤估計,以及沒有進行有序的「撤退」。大量軍隊短時間內撤走,許多平民和裝備卻留在當地。當然,災難性的撤退,以及阿富汗政府如此迅速的倒塌——所號稱的30萬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隊,在8萬塔利班軍隊前沒有任何像樣的抵抗,進一步突顯了美國在阿富汗的失敗:連對阿富汗局勢都沒有一個基本正確的認識。

「不干涉他國內政」對大國也是忠告

首先,阿富汗戰爭表明,「不干涉他國內政」不僅是保護中小國家,亦是對大國和強國的忠告。即使是美國這樣的霸權國,它卻也很難獨立完成為阿富汗「建設國家」的任務。在這一點上,拜登是對的,即美國不應該把建設阿富汗國家作為自己的任務;美國的目標只能是有限的,即消滅恐怖分子。從反恐戰爭發展到平定阿富汗國內的叛亂,美國的戰略目標逐步超出了自身能力。面對阿富汗多山地形、部族社會、極其落後的經濟社會基礎,完全依靠外部力量來建設一個有效和可持續的國家,這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美未能針對阿國情 推動其國家建設

其次,美國未能針對阿富汗的具體國情去推動其國家建設,而是簡單將自己的政治制度和政治模式強加於阿富汗。塔利班撤退以後,阿富汗國內就總統制還是議會制、單一制還是聯邦制等爭論,最終卻採取總統制和單一制,而這顯然不符合阿富汗國內政治和社會基礎。總統制帶來的不是權威和穩定,而是總統的高度腐敗;單一制加深了中央和地方的矛盾。美國不一定為此負完全責任,但是作為主要操盤手,肯定要負大部分責任。

美國霸權自身存在明顯腐朽

最後,阿富汗戰爭表明,美國霸權自身也表現出諸多問題。例如,美國援助阿富汗的資金,有很多被浪費了,其中當然存在阿富汗政府腐敗的因素,但也涉及美國政府官員和國防承包商的腐敗。尤其表明霸權自身存在明顯腐朽的是,美國軍方的高級領導人反覆表明,經過美國軍隊的訓練,阿富汗安全部隊已經是「最好的部隊」,完全可以獨自面對塔利班。拜登本人顯然完全聽信了這一套。為何會出現對於阿富汗局勢的基本誤判,的確是一個值得美國軍方、情報界和白宮深思的問題。事實上,當拜登政府決定要撤軍時,美國國內已有大量報告指出,阿富汗政府很快將會崩潰。或許美國人已從心裏接受了阿富汗戰爭必然失敗的結局,但一個超級大國遭遇如此之失敗,仍然是一個值得反思的問題。

作者是中國人民大學國發院研究員、國際關係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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