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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的年代:每個道別都感恩(文:蔡子強) (09:00)

這是一個告別的年代。

離愁

前些時候,有位公僕逝世,原來世界真的很細,我有幾個社交群組,當中有官員、社工、公共機構朋友,都有跟他共事過,不約而同扼腕,同說他是位難得的好官,不會高高在上,願意聆聽(哪怕是反對派),盡心盡力,可堪信賴,與人為善,都說這樣的好官,今天愈來愈少。有朋友在致哀時說,幾個月前跟他說過要好好一聚,可惜卻沒有認真跟進,如今空餘遺憾,且赫然發現,不知不覺間,吾輩已經進入一個年紀,彼此見面時,不知還會否有下一次。

除了生命苦短、譬如朝露之外,離別也因為近月不少朋友相繼移民。他們不少走得匆匆,當中既有人想低調一點,也有因為疫情和限聚令,於是就算想彼此見面道別,影張相,也沒有機會,轉眼間大家已經天各一方,後會遙遙無期。就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這讓人加倍遺憾。

有朋友在群組中慨嘆:「就算我們幾個咁老友,三五年後不知會否也各散東西,天各一方,現在有得見就好見。」看到這段時,不禁心裏一酸。說這句話的朋友,不是大家想像中的抗爭派或反對派,而是一個位高權重的精英。

已故德國學者Albert O. Hirschman著有Exit, Voice, and Loyalty一書,當中帶出了一個與書名直接相關的討論,那就是面對一件產品、一個組織,以至一個國家,當大家有所不滿時,可以有「發聲」,以及「離場」,兩個截然不同的選擇。

今天大家對此可謂感受至深。過去兩年,香港人作出了吶喊,表達了求變的決心,且不惜為此付出重大代價,但結果,換來的卻是比原地踏步更為惡劣的結果,民主、自由、人權皆出現大幅倒退,不少人為此完全心死,最後無奈選擇出走和移民,離開這個日漸崩壞的傷心地。

傷痛

彼此見面時,不知還會否有下一次,不單因為年紀,不單因為移民,也因為時勢,讓咫尺成了天涯。

過去幾個月,我有不少相識多年的朋友,都突然被抓,且被拒保釋,甚至最後要坐牢,為的只是以前只會判罰款或社會服務令的事情。見此情况,我趕緊把握機會,分別約了幾位等待法庭判刑的民主派老朋友吃飯,跟他們逐一面對面,親口表達一份敬意,以防一旦「萬一」,好歹都有過一次「道別」,當中包括了何俊仁、李卓人等,結果,不幸中了。其實,來不及道別的朋友,為數更多,我很傷感,因為他們都是光明磊落的人。

沒有想到,香港竟然會變到如此一個地步,竟然連保釋,都成了一種奢侈。

大家都在說《ERROR自肥企画》,但抱歉,可能因為我太old school,看了一兩集之後,真的沒有耐性再看下去。但唯獨最後一集的那段話,還是讓我有所觸動的:「每日都痛不欲生!」;「最痛嘅時候,都可以不按牌理咁歡笑,係ERROR發放嘅意義,係呢個時代大家都需要嘅能力。」

每次見到朋友被抓、被判坐牢時,心裏都痛,而這些事情卻不斷發生,因此,心裏不斷在痛。    

近日,因緣際遇,我有機會跟電影《幻愛》的編劇、台灣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得主曾俊榮校友,做了一個專訪。他說大家對《幻愛》的熱烈反應,超乎他想像。原本創作時,那只是一部「心理愛情片」而已,但因為電影在一個獨特的歷史時空面世,碰上大家都要面對和撫平「傷痛」這個問題,剛巧《幻愛》這部電影講的就是兩個背負傷痛的人如何去面對傷痛之故事,因而引發他意想不到的化學作用,也成了大家治癒傷痛的其中一種方式。

不錯,傷痛是需要時間撫平和治癒的,我都需要。

告別

告別的不單是朋友,也包括我們長久以來的生活方式和相信的價值,例如無罪推定、言論自由、公營廣播等,甚至就連想買份報紙、罵幾句投白票、穿自己喜歡之顏色的衣服出街、手機亮燈……如今也會一一受到恫嚇,遑論上街遊行了。政府前後矛盾,律政部門標準不一,都逐漸習以為常。

電影《日日是好日》中,教授茶道的武田老師曾經說,日復日月復月年復年能夠跟同一班人,做些縱然是重複的事,其實是一種幸福。或許起初大家聽這句話時,沒有太大感覺,但慢慢大家發現,30年來每年能夠跟同一班人在維園悼念六四,就算只是重重複複,原來是一種幸福,在神州大地上,唯獨香港人才能夠享有的幸福。

但香港政局急轉直下、制度崩壞、核心價值遭蠶食,這份不變的幸福,看來終究還是留不住,成了鏡花水月。

所以,這是一個告別的年代,告別朋友;告別我們長久以來的生活方式和相信的價值;也告別我們曾經以為可以不變的幸福。

擱筆

漸漸發現,今天自己寫政治評論,已經改變不了什麼,「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寫歷史和人文風景,會令自己開心;但今天寫政治則不然,疲累和無力感都很重。實在很想休息和沉澱一段時間,本欄也因此會擱筆。

翻查存檔,我給《明報》寫的第一篇文章,原來在1995年10月6日刊登,之後,不定期為明報供稿,大概到了2006年,再改成這個個人每周專欄,至今已經寫了900多篇。我相信這在明報觀點版,也該是項紀錄。

心水清的讀者,大概會在本欄字裏行間,讀到我早有擱筆之意,但春蠶到死絲方盡,最後我還是賈其餘勇,寫埋「『完善』選舉制度」和「中共創黨歷史」兩個系列,才作擱筆,想不到,加起來便有13篇,也要寫了13個星期。老實說,寫選舉制度系列時很沮喪,因為明知無論怎樣寫也絲毫改變不了什麼,寫,只是為了一盡一個研究本港選舉制度20多年的學者之言責;寫中共創黨歷史,則是要告訴大家,在如今鋪天蓋地宣傳下,官方不會告訴你的事情。

這麼多年來,我在明報這個專欄內寫的,都是我相信的事情,並無利益瓜葛。我日常生活開支並不大,夠錢買書、旅行、捐錢、請朋友食餐飯,那便足夠。我相信就算我的銀行存款數字後面多個零,我的生活也不會有變化。

錢,夠使就得,做人最緊要活得開心和無愧,而開心的源頭,就是朋友,而我不想朋友看不起我。

道別

曾志豪上周五做完節目後,突遭港台高層解僱,節目本周換主持。他說:「趕盡殺絕係𠵱家香港特色,我唔會心存僥倖,無諗過走得甩」,他只是遺憾:「只可惜無機會正式和聽眾說再見。」

我不止一次說過以下故事。我很喜歡《少年Pi的奇幻漂流》這部電影,尤其是它的結尾。片末,經過在茫茫大海的一段奇幻漂流,少年Pi與那頭窮兇極惡的孟加拉虎,由你死我活的對頭,變成相依為命的伙伴,並終於漂流上岸。當時人虎俱疲,但老虎還是率先跳上岸,並慢慢走向沙灘後面的一大片叢林。本來這也屬理所當然,回歸大自然,本來就是動物的天性。但少年Pi心裏還是想,這頭曾經與自己生死與共的老虎,會否回過頭來,以牠最原始的方式,來一聲猛吼,來作一個道別。結果,老虎並沒有如此做,頭也不回的走了。於是,少年Pi哭了,眼淚不斷滾滾而下。

片中最後一幕,踏入中年的Pi,向記者悠悠的說,人生,就是慢慢學會「放下」,你的家園、你的父母、你的兄弟、你的戀人,一天都會忽然離你而去,所以要懂得「放下」,只可惜,我們往往來不及好好說再見。

感恩

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理所當然,今天有緣相遇,明日或許已成咫尺天涯,甚至是天人永訣。

世間很多事情都難以強求,大家未必能夠一輩子同行,但仍望,可以好好珍惜每一段同行的時光,以及若然一朝要別離,仍然能夠有機會,好好說再見。

因此,每個道別都是上天的恩賜,每個道別都感恩。

珍重

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珍重,在這衰敗和瘟疫蔓延時。

作者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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