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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不應抵制北京冬奧(文:黎蝸藤) (09:00)

新疆維吾爾人問題最近引發爭議:多國認為中國在新疆進行「種族滅絕」和「強制勞動」,制裁中國的一些個人和企業實體,多家國際企業也拒絕使用新疆棉花及其產品。中國除以「戰狼外交」針鋒相對「反指控」外,還「對等制裁」西方個人和實體,更在國內發動轟轟烈烈的「支持新疆棉」與抵制西方品牌的活動。在指控、制裁、新疆棉3輪交鋒後,新一輪交鋒焦點到了2022北京冬奧會上。多國政客提出抵制冬奧會。美國國務院發言人普賴斯(Ned Price)4月6日一句「北京奧運會是我們將繼續討論的一個領域」引起各界疑慮美國也考慮抵制。雖然白宮發言人普薩基(Jen Psaki)在第二天就澄清「目前沒有討論改變有關北京冬奧的計劃」,但最終是否抵制北京冬奧仍存變數。

由於獨特和複雜的歷史和現實,無法在此詳細討論中共對新疆維吾爾人的政策。但筆者認為抵制北京冬奧並不合適。

奧運是絕大多數運動的最高競技場

在夏季奧運項目中,或還有足球、網球等少數例外,但在冬季項目,奧運獎牌絕對是「獨一檔」的存在,是很多運動員畢生奮鬥的目標。奧運會4年一次,很多運動員的訓練比賽周期乃至職業生涯設計都圍繞着奧運會。一個運動員人生中沒有太多個4年。特別是如女子花樣滑冰等項目,高峰期不過短短兩三年,4年後就一批「後浪」湧上來了。可以說,抵制奧運的最大受害者是自己國家那些努力訓練的運動員。更何况,運動員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背後有父母的投入、大批教練和工作人員、贊助商等。如果抵制奧運本意是為了「懲罰中國」,結果「懲罰」無辜的自己人,豈非本末倒置?

抵制奧運無法影響中國的行為模式

若有人認為西方國家釋放出「抵制奧運」的信號能讓中國在新疆問題上讓步,那麼對不起,現實就是「中國人不吃這一套」。

奧運會固然影響巨大,無論在金錢上還是在面子上,抵制奧運會對東道國會有損失;但這些損失最多可令東道國在相對不重要的事項上讓步。2008年,西藏事件也一度紛紛擾擾,結果如何?中國的西藏政策毫無改變。誠然,中國在奧運期間作出「開明」的讓步,如短期開禁外地媒體網站等,但均微不足道,且很快就再禁了。在國際歷史上也沒有抵制奧運事件而令東道主在重要事項上讓步的先例。最著名的抵制事件莫過於1980年包括中國在內的多國抵制莫斯科奧運會,但抵制沒有讓蘇聯退出阿富汗。

如果不能令中國讓步,那麼另一個意義可能就是讓中國「沒有面子」。2022年冬奧是習近平任內的重頭戲,中國當然不希望失敗。但與2008年夏奧相比,冬奧影響力本來就不如夏奧,在中國熱度更低,夏奧還是中國第一次主辦,故這次冬奧在政府和人民心中的分量無法相提並論。讓中國政府「沒有面子」不但不會降低中國政府在民眾中的形象,反推高中國民族主義。2008年西藏事件就在中國激起民族主義高潮,誕生了一批「Anti-CNN」的「自乾五」(自帶乾糧的五毛,後來「小粉紅」的先驅),成為「2008改變中國」的重要推力(筆者曾撰寫一系列文章論述之)。2008年尚且如此,2022年更不用說了。

「種族滅絕」指控、定性存很大爭議

西方國家指控中國新疆政策大致包括「種族滅絕」(genocide)、「文化滅絕」、「違反人權」、「強迫勞動」等,其中以「種族滅絕」最嚴重。應當承認,人權問題特別是種族滅絕,不能以「主權」為藉口就可拒絕外國介入。多項國際法都禁止種族滅絕,尤以聯合國大會1948年通過的第260A(III)號決議《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中國也是簽約國)為最基本。然而能否認定中國在新疆進行「種族滅絕」,爭議很大。

西方指控中以「新線戰略和政策研究所」發表的《維吾爾人種族滅絕》(The Uyghur Genocide;註1)為代表,具體指控有6項:幹部駐紮在維吾爾人家庭;大規模監禁維吾爾人(指中國承認存在的「再教育營」);對維吾爾婦女大規模絕育;強制轉移維吾爾兒童;摧毁維吾爾民族認同、社區和生活方式;選擇性地針對維吾爾知識分子和社區領袖。對報告列舉的「事實」,中國官方(如外交部)發表了多次聲明甚至白皮書一一否認。可想而知,若無具公信力的第三方能不受限制地實地調查,對這些事項難有共識。

然而,即使指控事項均屬實,是否能定性為「種族滅絕」也存在很大爭議。這是因為《公約》第2條對「種族滅絕」定下了相當嚴格的標準:意識上「蓄意全部或局部消滅某一民族、人種、種族或宗教團體」;在行為上也必須符合5項行為之一:(1)殺害該團體的成員;(2)致使該團體的成員在身體上或精神上遭受嚴重傷害;(3)故意使該團體處於某種生活狀况下,以毁滅其全部或局部的生命;(4)強制施行辦法,意圖防止該團體內的生育;(5)強迫轉移該團體的兒童至另一團體。

前3項基本涉及大規模殺害和嚴重的身體傷害,換言之是「肉體消滅」,從美國和國際認定的「種族滅絕」先例看都意味着「大規模的無差別式的屠殺」。比如德國二戰時屠殺猶太人、盧旺達的種族屠殺等,涉及那些「萬人坑」一類的罪行。被國際刑事法院定性「種族屠殺」的波斯尼亞戰爭「斯雷布雷尼察屠殺」相對而言規模較小,但也有8000多名穆斯林被害。即使《報告》指控屬實,也顯然不是同一性質的事件。近年來最引人關注的「種族滅絕」問題莫過於緬甸羅興亞人,但特朗普政府只定性為「種族清洗」(cleansing)而非「種族滅絕」。《報告》中的指控即使屬實,其嚴重程度看來也遠比不上羅興亞人。

這些標準是否過高以至不合時宜,當然存在討論空間,但作為國際法意義上的種族滅絕,目前還不能脫離《公約》這個被普遍認可的標準。雖然報告認為在「文化滅絕」也是「種族滅絕」的一種,但這個說法最多算是一種學理,是否被普遍認可已成疑,更沒有國際法先例。如英國《經濟學人》評論中認為,「種族滅絕是一個錯誤用詞」(註2)。

俄羅斯侵略鄰國 歐美尚且不抵制

最後,橫向比較,抵制奧運理據並不充足。1980年,各國抵制莫斯科奧運是因為1979年蘇聯出兵阿富汗,在抵制國家看來是「悍然發動侵略戰爭」,嚴重違反國際法。但到了2014年俄羅斯索契冬殘奧會(Winter Paralympics)前夕,俄羅斯同樣「悍然侵略烏克蘭」,用不合法的「公民投票」的幌子,非法地兼併了原屬烏克蘭的克里米亞半島。這是二戰結束後締結戰後條約以來,首次有一國非法地以永久兼併為目的佔領別國領土的例子,嚴重違反國際法,美歐制裁俄羅斯至今。這麼嚴重的違法行為,歐美尚且不抵制冬殘奧會,那麼以此為準,新疆的「種族滅絕」不但限於一國境內,其爭議性也大得多,歐美更缺乏充足理由抵制冬奧。

西方國家關切新疆問題既有政治動機,也有國際法理由,也有應對國內壓力的考慮。但即使要在冬奧上表達不滿,也大可用其他方式,如政要不參加開幕禮等,抵制並非合適的做法。

註1:bit.ly/3tnrnqb

註2:econ.st/3wQLnng

作者是旅美歷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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