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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克雷奇的「超長」開場白與中美關係的定性(文:孫興杰) (09:00)

中美高層對話會在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舉行。本來這場對話就備受關注,而「超長」的開場白環節更充滿了火藥味,讓世界新聞界獲得了足夠的新聞素材,讓這場關鍵時刻的、世界大國的外交會談更具新聞價值。超長的開場白是中美關係的縮影,基本將閉門會談的議題「泄露」出來。中美關係的焦點,還是彼此以及雙邊關係的認知和定性。雖然開場白超出常規,雙方還是如期完成了3場閉門會議,結果也符合雙方預期。可以說,安克雷奇的會晤是拜登時代中美關係「止跌」的開端,至於回升與反彈的勢頭,還需要更加複雜的磨合與博弈。

中美對這次會晤定位不同

安克雷奇會晤之所以備受關注,有兩個原因:一是中美關係在特朗普任內受到極大的干擾。去年6月,楊潔篪與時任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在夏威夷舉行會晤之後,中美之間面對面的高層互動陷入停滯,隔空喊話難以達到溝通的效果。二是拜登政府上台之後,中美關係獲得了重新定調的機會。此次中美高層對話既是拜登外交團隊與中國的首次接觸,也是雙方的彼此摸底和測溫。值得關注的是,如此重大意義的會晤,雙方的期待並不高。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况且中美關係前景不明,很難寄希望一次會晤解決雙邊關係的重大問題。

此外,中美雙方對於這次會晤的定位不同。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認為這是一次見面,至於是否還會繼續,可能要看會談的效果。中方將這次會晤定義為高層戰略對話,帶有比較強的機制性色彩,希望在拜登上台之後,扭轉中美關係的下滑態勢,重建中美高級別的戰略對話機制。

美方之所以對安克雷奇會談刻意壓低姿態,無外乎兩點:一是美國朝野、兩黨對華強硬已成氣候,拜登政府對華接觸保持「戰略耐心」,不急於與中國打交道,以免背上對華軟弱的「大鍋」;二是拜登以「美國回來」取代特朗普的「美國優先」,集結和團結盟友作為對華外交的前提,如果對華表現出過度熱情,會影響到同盟的向心力。中方代表在會談期間多次強調,此次會晤是落實和貫徹中美元首通話精神。中方應邀而來,也是雙方元首親自決策的結果,突出了安克雷奇舉行的中美「2+2」會談的戰略性,以及元首外交的特性。中美雙方可謂是在不同的軌道上,到達了冰天雪地的安克雷奇會場,開啟中美關係新的「破冰」會談。

美方歡迎辭無異「下戰書」

安克雷奇的會談可稱是「低開」。在會談舉行之前,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對媒體說:「如果認為我們為了這次對話所謂『有成果』,就會答應任何一方的單方面要求——我勸人們最好放棄這種幻想,這種態度只會把對話引向死胡同。」安克雷奇的開場白劇情,更讓這場高級別會談充滿戲劇性。原本10分鐘左右的開場白,變成了逾一小時的辯論會。其間,媒體記者一出一進,自媒體進一步放大了中美雙方代表團之間充滿火藥味的唇槍舌戰。「漫長的開場白」產生的原因,並非雙方所說的「超時」的問題,而是美方不循常規的強硬開場白。

嚴格來說,布林肯和蘇利文基本是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開場致辭,但是致辭的內容已經跑題,不是歡迎辭,而是透露了接下來會談的內容,屬於「泄題」。此外,美方代表的致辭不僅內容勁爆,而且語氣粗暴。勁爆在於,布林肯幾乎將隔空喊話時候的指摘,當着媒體的面甩給了中方代表;粗暴在於,蘇利文近乎挑釁地說,美國對華政策要有利於美國人民,保護美國的盟友,美國不尋求衝突,但是歡迎激烈的競爭。布林肯和蘇利文的致辭,失去了基本的外交禮儀。東道主致歡迎辭的環節,無異於「下戰書」,這是開場白「失控」的直接和唯一的原因。

中國是「國際體系內」還是「體系性」國家?

開場白環節上,雙方你來我往的辯論亦折射出中美關係的性質、結構和邏輯,堪稱是中美關係的一場「現場直播」。中美關係是什麼性質的關係?這是中美關係的原則性、戰略性問題,雙方爭論的焦點也在於此。布林肯在一句歡迎辭之後,就講了「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其意在指摘中國不僅在「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之外,還是這一秩序的破壞者;而美國則是這一新秩序的倡議者和捍衛者,其新秩序的基礎就是美國及其盟友。中方的回應是直接而堅決的,即美國不代表世界。當下合法的國際體系就是聯合國為基礎的國際體系,以《聯合國憲章》為核心的規則才是各國普遍接受的規則,而不是美國所說的規則。

這一爭論的本質在於,中國是國際體系內的國家還是體系性國家。中國當然是國際體系內的國家,是在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為代表的國際政治經濟體系之中,是國際體系的建設者和維護者,也是國際體系的獲益者。布林肯所說的「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其實是一個排除中國的國際體系,即「開除」中國。楊潔篪反擊說,世界上絕大部分國家並不承認美國的價值就是國際價值,不承認美國說的就是國際輿論,不承認少數國家制定的規則就是國際規則。

進一步而言,中美關係的要害在於,中國是不是要挑戰和取代美國作為體系性國家(霸權)的地位。拜登政府幾乎全盤繼承了特朗普的「退出」和「脫鈎」的對華戰略,試圖構建一個排除中國且以中國為共同威脅的印太體系。不過,中國堅持自己作為體系內國家的地位,且強調中國在國際體系內的責任和地位。美國幾乎不可能將中國從體系內排除,轉而另起爐灶。

美國悲劇意識與中國悲情意識對撞

開場白的另一爭論,是美國所說的「實力地位」。這是拜登外交團隊對華政策的新提法,其含義在於:積累和重建美國的實力優勢,捍衛美國中產階級的利益;鞏固和擴大美國的同盟網絡,共同與中國競爭;不再輕信中國的承諾等。

美國的悲劇意識與中國的悲情意識之間,產生了激烈的對撞。拜登政府依然處於美國的戰略收縮期,抗拒「美國衰落論」。「東升西降」的說法戳中了美國的痛點;「實力地位」的說法,也讓中國想到百年前八國聯軍給中國造成的屈辱。

閉門會成果已「止跌」

本來是「餐前小菜」的開場白變成了大餐,中美關係中的情感與利益展現無遺。低開的開場白之後,雙方依然完成了3場閉門會。中國新華社通稿披露了閉門會的成果,雖然不算高走,但也已止跌,為拜登時代中美關係反彈回升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作者是吉林大學國際關係研究所副所長、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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