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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政府抗衡facebook顯示的問題(文:蘇鑰機) (09:00)

澳洲政府在今年1月醞釀提出法案,強制Google和facebook等大科技公司要和新聞機構協商,就新聞內容或連結付費,否則政府將作強制仲裁。澳洲政府此舉背後的原因,是看到該國的新聞業正面臨困境,科技公司搶去大部分網上廣告收入,過去15年澳洲報章的印刷廣告收入下跌了四分之三。有統計顯示,在澳洲的數碼廣告中,Google所佔份額為53%,facebook佔了28%,餘下不到兩成由新聞媒體和其他公司瓜分。

澳洲通過「科企向傳媒付費」立法

大科技公司在市場的壟斷地位,令新聞業處於劣勢。澳洲政府希望成立新的《新聞傳媒與數碼平台強制議價法》(News Media Bargaining Code),如果科技公司違規的話,會被罰公司本地營業額的一成,或是1000萬澳元(約6000萬港元)。有人認為澳洲政府此舉,背後有梅鐸擁有的澳洲新聞集團(News Corp Australia)在游說。2月17日,澳洲下議院通過了這項新聞媒體守則,隨即引來科技公司的回應甚至反擊。

Google之前表明,澳洲政府的建議不可行,如果落實的話Google將考慮撤離澳洲。Google在澳洲的搜尋引擎市場佔有率達九成以上,而且它還有Gmail、Google Maps、YouTube等產品服務。但據2月報道,Google同意付費給新聞集團和其他約50間新聞機構,並說大家將合作推出收費平台,分享收益和在YouTube製作影視新聞。YouTube在去年斥資10億美元(約78億港元),推出Google News Showcase計劃,和多國的新聞機構合作;又和100多間法國出版商達成協議,願意就版權法問題在3年內付出7600萬美元(約6億港元)。另一間科技公司Microsoft則支持法例,它在2月22日宣布,和歐洲的一些出版商達成協議,將提供款項並發展一套公平付費的系統。

2月一度「unfriend澳洲」 fb捱批

但是facebook的反應剛好相反。之前facebook表示,透過轉介令澳洲報業可以有更多客戶及可賺更多錢,它自己在平台中的新聞收入卻非常有限。2月18日,facebook突然關閉平台上所有澳洲本地及國際的新聞網址,同時包括政府的各個網頁,其他慈善團體、體育及政治人物的網頁也都被關。澳洲每月約有1700萬人使用facebook,可見影響很大。facebook意識到事情鬧大了,隨即說它只是因應澳洲政府對新聞的廣闊定義,才把其他資訊渠道都關掉,並表示會重新開放這些非新聞的網址。受到澳洲及全球各方的強烈指摘,facebook在約一星期後再開通所有新聞網站。

澳洲總理莫里森(Scott Morrison)認為:「facebook此舉(關閉網址)是unfriend澳洲,是自大和令人失望的。」澳洲廣播公司(ABC)行政總裁鼓勵澳洲人使用其他Apps和網站。澳洲國際特赦組織表示,facebook的做法威脅了人權。也有論者批評facebook極不負責任,和民主理念背道而馳。

其他國家多數站在澳洲政府一方。它們認為facebook的做法審查了資訊流通,而且沒有了可靠的新聞資訊,只會令假消息在平台上自由傳播。加拿大文化遺產部長表示,加國將會進行類似的立法。英國建議開放資訊平台架構,或將facebook的網絡廣告部門分拆出來。歐盟正在草擬《數碼服務法》和《數碼市場法》,以限制大科技公司的行為。美國暫時不急於通過法例,但很關心反壟斷的問題。

facebook的舉措無疑是公關災難,有人認為它之前對新聞業的巨額資助,只是一種游說手段,以避開外來的監管,並非真心協助新聞業。澳洲這次事件是針對寡頭壟斷的首個案例,全球都在關注。此事反映一個國家可以很容易受到傷害,不能倚靠一些沒有規管的資訊網絡。政府之前未有重視開發其他數碼選擇,因而需要更多監管。新聞界也要自行開發其他平台,免受大科技公司所左右。

到了3月16日,澳洲新聞集團宣布與facebook簽訂3年付費協議,允許facebook付費使用澳洲傳媒的新聞內容,爭議正式告一段落。從澳洲政府和facebook的鬥法,可以看到一些重要議題:

(1)大科企權力過大

首先,問題的根源是大科技公司權力過大,它們和新聞機構的關係失去平衡,威脅新聞業作為資訊源的生存空間。物極必反,令到超級新聞集團起而反抗,向政府游說要求幫忙。

(2)政府和大科企部署有差異

其次,事件中顯示政府和大科技公司的部署及行為有差異。澳洲政府傾向規管,有決心立法,過程中有策略和堅持,政府內部各黨派能夠團結,背後得到大傳媒集團和應,站在道德高地勝了一仗。相反幾間大科技公司各有盤算,未能步伐一致。facebook在處理此事時明顯失當,成為眾矢之的,最後只好不情願地收回決定。但在和解過程中,它成功令澳洲政府在如要執行新的法例時作了溫和修訂,也展示了自己的驚人實力。facebook將來和新聞業能否達成長期協議,法例是否有足夠阻嚇力,仍然言之尚早。

(3)「分享利益」未從結構解決問題

第三,今次澳洲政府提出的只是個折衷方案,讓科技公司和新聞業分享利益,並非從結構上解決問題。取得初步勝利後,如何走下去?各國大概會因應自身的情况有不同做法。澳洲案例喚醒了大家對此問題的關注,新聞業會否受到鼓舞而乘勝追擊?前哨戰告一段落,日後或會有更多洽談角力。

(4)傳媒與科企伙伴關係如何繼續?

第四,新聞業(特別是報界)的前景會否看到一線曙光?近年新聞業的廣告收益大跌,只能努力發展網上收費訂戶,不過成效參差,只有一些新聞機構做出成績。今次案例令新聞業從大科技公司的廣告收益中分得一杯羹,能否令報業起死回生?新聞業內能否團結一致,傳媒集中度是否「足夠」,可以集體和大科技公司討價還價?雙方的伙伴關係如何繼續,是個有趣問題。

(5)科企數碼平台和新聞機構有何分別?

第五,事件也令人思考大科技公司數碼平台的性質。這些平台扮演什麼角色和有何責任?和新聞機構有何分別?美國法例中設有Section 230條款,保障了這些美國大科技公司的平台,不需要為其他人放上去的資訊而負責,確立了其性質是平台而非出版者。可以說它們有權力、有利益但少責任。不過近年假新聞充斥,尤其經過Twitter刪除了特朗普的帳號,facebook最近又禁制了緬甸軍政府的帳號,它們做出一些備受爭議的決定。特朗普曾經對Twitter和facebook表示不滿,揚言要廢除Section 230條款。將來如何演變,也是值得關注的。

此事引發了更多未來的關注。其他國家政府會否落實立法監管這些大科技公司?步伐如何?所用的模式和法例又是怎樣?結構性大變還是只作小修補?新法例的出現,會否令這些平台的市場結構出現變化?能否打破平台的寡頭壟斷?會否有其他小型競爭者出現?很多年前美國政府就曾分拆AT&T電話公司,改變了美國電訊業的面貌。現時幾間大科技公司富可敵國,將來的行為會否收斂,悶聲發大財之餘,變成良心企業?以後這些大科技平台會否和一些新聞集團出現「垂直整合」的合併?這些都關乎科技和傳媒業的未來。

作者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社會科學院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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