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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林肯演說確立新型「競合敵」美中關係(文:黎蝸藤) (09:00)

拜登上台接近兩個月,開始逆轉特朗普時代的外交路線。唯獨在美中關係上依然停留在「戰略忍耐」階段。無疑,拜登在中國除夕與習近平總書記的通話可視為美中關係融冰,惟電話過後一切照舊。拜登政府對中政策如何走,依然霧裏看花。

3月3日,美國國務卿布林肯發表上任以來第一場重要演說(註1),從中或可見美中關係走勢的端倪。傳媒集中在「美國把中國視為最大的地緣政治考驗」,這固然點出「爆點」,但單獨抽出卻就無法從整體的角度考察美國的對中政策思路。本文對此演說作一分析。

確定「以後鬥爭大於合作」

在演講開端,布林肯首先提出綱領,即回到拜登政府為何要「重返世界」。他明言,美國外交不可能簡單地在回撥到4年前的基礎上再出發,必須用「全新的目光」審視國際的變化,才能「重建美國的領導力」。他點出了重要的邏輯:世界不會「自己組織起來」;當美國從世界抽身而出,就只有兩種可能:要不就是其他國家取代了美國的領導地位,要不就是世界變成一片混亂。美國必須:第一加強與國際其他國家合作,第二外交手段優先,第三用世界最強武力為後盾。拜登政府的目標是解決深層次的「根本性」問題(root),而不着眼於短期利益和眼前問題。

這段話看似和美中關係沒有直接聯繫,但它確定了以後(至少4年)美中關係以鬥爭大於合作,爭奪世界領導權的根本性衝突。

拜登政府目標:重奪美國體系

拜登政府正確地認識到時光不會簡單回撥。筆者曾分析過在過去12年美中關係的演變。從2008至2009年相交之際開始,美中關係實際上成為國際全球事務最重要的議題。但3任美國政府,每一任主題都不同。

奧巴馬第一任的主線是用「G2」讓中國成為「美治和平」體系中的「二當家」,希望中國承擔更多國際義務,不再「搭便車」;中國以「新型大國關係」回應,拒絕「G2」構想。奧巴馬第二任中,中國力推「一帶一路」戰略,另起爐灶打造與美國分庭抗禮的第二套體系,美國則以「中國改變現狀」,要求中國「遵守國際法和國際規則」為回應。到特朗普任內,「改變現狀」的反而變成美國,中國看準特朗普不斷「退群」之機會,接手美國主導打造卻拋開的國際體系。套用《莊子.胠篋》篇的寓言:一個人把金銀珠寶收在箱子裏鎖得緊緊的,但當大盜來了,整個箱子打包帶走,唯恐主人鎖得不夠緊。在拜登政府看來,中國就是這個「打包美國體系」的國家,這就是布林肯所言「其他國家取代了美國的領導地位」。拜登政府的戰略目標就變成「重奪美國體系」,這即所謂「根本性問題」。這決定了拜登任內和中國的角力,不會在意一時一事的「短期問題」,而會在更根本性的問題上競爭。

八大外交重點 7項與中國掛鈎

布林肯接着列出美國八大外交重點,與中國的關係列為第八點,從排列上看重要性似敬陪末座。然而,這是八大重點中唯一表面看來是「非全球性」的事務。在以往美國思維中,只有蘇聯或俄羅斯能「當此重任」。正如他演講所言,中國和「俄羅斯、伊朗、朝鮮」等不同。這說明即使在民主黨政府思維中,中國也取代了俄羅斯作為美國頭號對手的位置(俄反而降級到伊朗朝鮮的檔次)。換言之,美國民主黨政府也認識到,美中關係在美國外交事務體系中再也不是地區事務,上升到全球事務的層次。拜登時代已全面正視了中國崛起對美國的挑戰,即使和特朗普政府最後一年相比也不遑多讓。

布林肯的前7個重點議題,除了第四項移民問題與中國不相關外,其他6項都隱然與中國直接掛鈎。

第一項是疫情。布林肯討論兩點,一是「疫苗外交」,二是「疫情追責」,均與中國相關。特別在疫情追責方面,他提出「要學習到『正確的教訓』」,必須「分享準確和及時的信息」才能避免下一次疫情危機。此前美國提出要依靠「自己的情報」,獨立分析世衛專家組到中國和中國專家共同作出的報告。可見拜登政府雖不再說「中國病毒」,但對病毒起源問題依然會狙擊中國。

第二項是經濟。作為外交部門把經濟作為重點較罕見,但這和特朗普把「經濟安全視為國家安全」的思路一脈相承。布林肯專門用一段討論自由貿易的問題,明確指出「為保護美國人的工作、利益和知識產權而奮鬥」。實質上表明美國不會回到那個以自由貿易為目標的「全球化時代」,多少有「美國優先」的影子。2月底,貿易代表提名人戴琪在美國國會確認聽證會上的發言獲得兩黨的廣泛支持(註2)。她正是主張對中國強硬的貿易政策,包括要求中國嚴格執行美中貿易談判第一階段的協議。美中經濟關係不可能重回貿易戰前的年代。

第三項是全球民主議題。在特朗普時代,美國民主陷於低落(尤以國會山叛亂為最),對推動國際民主有很大負面影響。布林肯提出「更新民主」,決意重整美國民主,並以此為榜樣,恢復國際社會對民主的信心。放在美中關係視角,這是極為重要的「話語權之爭」。同樣重要的是,他斬釘截鐵地指出,美國不會通過武力推動民主。這意味着不會重蹈「為推動民主而軍事干預」的覆轍。在一定程度上也可看作留力應對中國。

第五項是重新激活與盟國及伙伴的關係。在中國看來,這顯而易見地有「拉盟友打群架」的意味,不需多言。

第六項是全球氣候變化。布林肯強調必須向「自己和每一個國家挑戰」要求「做得更多」。這裏的「每一個國家」主要指中國。美國必將重回2009年前後那個向中國施壓的年代,但12年後,氣候問題角力遠超「減排目標」,新產業競爭成為主要角力點。如布林肯所言,風力和太陽能現在是最便宜的能源,但「不是將來的產業」,這意味着氣候角力中的新產業競賽戰場。

第七項是科技競爭。這當然也涉及中國。當前全球進入新的科技革命年代,科技競賽關乎方方面面。布林肯強調在外交方面,美國必須和盟友及伙伴一起,為如何正確地使用新科技訂立標準,以防止高科技被「錯誤運用」,這當然也是針對中國的大數據監控等項目。

「昔日蘇聯,今日中國」

就這樣到最後的中國議題,實際上是全文的「收網」。即把此前段落中隱性指向中國的要素,歸結到中國在美國外交上的定位:即「21世紀最大的地緣政治考驗」,只有中國在經濟上、外交上、軍事上和科技能力上,全面地、嚴峻地挑戰「穩定和開放的國際體系」。他把美中關係定義為「三個的」:「應該競爭的就競爭,可能合作的就合作,必須敵對的就敵對」。為應對這種新型的「競合敵」關係,美國需要「重返世界,為價值而起立」。

由此可見,在民主黨眼中也建立起「昔日蘇聯,今日中國」的認識,把它放在了「根本性問題」的位置。這不意味着冷戰重臨,但與中國以競爭和敵對為主的競逐「世界領導權」的關係將會是長期戰略。儘管一些「短期問題」或會被輕輕放過,又或現在美國缺乏行動,貌似「講講而已」,從而營造出一種關係將好轉的假象,「競合敵」注定了美中長期關係不容樂觀。

註1:bit.ly/2OJjOLe

註2:bit.ly/3eq2Ps5

作者是旅美歷史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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