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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可以重拾教育的神聖嗎?(文:劉雅詩) (09:00)

1月底死因庭正式為李東海小學悲劇作出總結,還不幸離世的林麗棠老師一個公道。然而,更重要的是如何有效防止同類事件再次發生——用心教學、愛護學生和盡忠職守的老師在工作間受欺凌和不尊重對待。筆者認為,這不單是校長老師們、辦學團體的責任,事實上,教育當局、家長和社會人士也可協助維護教育專業的尊嚴。

反思教育商品化問題

本地已故教育家陸鴻基指出,為了配合工業社會需要,仿效工業生產模式的三級制學校(小學、中學、大學)自20世紀初應運而生,學校的運作是流水作業(assembly line)般的細密分工,每位老師負責教授一或兩個學科,學期末學生需要接受品質檢查的測驗考試;即使如此,畢竟老師和學生也是人,人具有良知,只要有空間,具備委身(commitment)精神的老師依然可以實踐全人教育的理想。

筆者生於香港,慶幸適逢免費教育,雖然在大眾化的屋邨學校成長,父母教育程度不高,但是1980年代依然保留尊師重道的傳統,大部分老師都用心教學。猶記得下午兩點多(夏令時間)放學,遇有校內籃球或排球比賽,不少老師和學生站在一起觀賞交流,也是建立正向師生關係和校園文化的良機。難得的是在填鴨式的制度下,依然給予勞動階層向上流動的均等機會。

面對20世紀後期資本主義全球化的知識型年代,市場基要主義被引入教育改革,促成學校私營化和教育商品化,千禧年後直資學校需要為具備經濟能力的學生入讀而競爭,一般政府津貼學校也要忙着為自評和外評指標項目準備文件工作,學校教育如企業商品,校本管理下的校長如經理,學生家長是持份者,有中產家長因兒子測驗成績少兩三分,跟老師「求分」。英國學者Stephen Ball形容這是「教師靈魂」的爭奪。有老師需要到街頭派傳單招生,在某些地區(如筆者曾任職的天水圍),晚上八九點教師仍在教員室工作,並不罕見。

在業績主義下,校長教師成為受評核者,有音樂老師在校內辦一場一小時的音樂演奏會,要向全校千多名學生發活動評分表。學校之間為了在市場佔更高席位,而進行多項新的計劃,老師要應付不同計劃申請,以彰顯學校的與眾不同和進取。筆者在前線親歷千禧年教改前後急劇改變,文書工作於一兩年內急升一倍以上。

千禧後有多個調查研究(包括教聯和教協)指出教師工種和工作量有增無減,難以負擔,有大比例的教師出現耗竭(burn-out)、焦慮和抑鬱徵兆,在行內並非秘密。

可以為教師釋放身心靈空間嗎?

韓愈道:「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大部分教師立志為教育獻上自己一生的心力,發揮人文教育或宗教情神,將心力花在照顧學生的能力上,以生命影響生命。遇到校內突發事件,又或學生求助,他們都會立即放下正在食用的飯盒,奔往現場處理事件。當今教師並非機械性地讀出教科書內容而已,更非一份離開學校門口就下班的工作,大多會持續進修,回到家還要備課,或者反思當天教學的不足,晚上9點多仍在回覆上司同事或家長學生們的手機Apps信息。

筆者認同教改理念大都邁向好方向,例如學會學習、終身學習、以學生為本教學、融合教育等。可是,不斷增加的工作,欠缺足夠的行政支援,過分或只是依賴量化評核,可能將教育的本質破壞了,教師被沒完沒了的行政工作埋沒,被迫減少休息跟學生和家長溝通(有經驗老師都知道,處理學生行為問題需要花無限的耐心和時間),也失去了個人喘息的空間,不少身心疲憊的老師生病了也不願意請病假(林老師有情緒病多年,依然早上7時15分回到學校工作)。根據研究,有些身患重病或不甘願違背良心的經驗教師會黯然轉行。優質教育真的可以落實嗎?

當局應正視教師身心靈健康 並提供支援

教育是一門專業(profession),除了目前的基本學位訓練,無論準備教材、課室管理及訓輔學生,都需要好幾年經驗累積,才能得心應手和運用自如。教師也是心靈召喚的職志(vocation),每天早上忠於自己良知、智性、感性和德性,心裏惦掛着的學生是最大的動力(我相信林老師聽到被勸辭職,最不捨的是學生和20多年的圖書館工作,而非自身利益)。

在目前融合教育政策下,識別學生的特殊教育需要(SEN)狀况是老師職責之一,精神健康是其中新加入的一項;老師顧及專業形象,未必會主動求助。教育當局、辦學團體和學校管理階層是否也需要學懂相關識別知識和處理方法(羅校長到任後第二年,林老師情緒已經開始出現問題)?要避免教育界悲劇再發生,除了盡快改善學校管理制度文化和領袖質素外,筆者建議教育當局和社會各界人士,需要正視整體教師工作量和教師身心靈健康發展的支援,讓有心有力的教師重拾教育的神聖。

作者是香港教育大學特殊教育與輔導學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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