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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科學新聞學看疫症報道(文:陳韜文) (09:00)

新冠肺炎爆發至今已有一年,全球疫情仍然方興未艾,香港也未能倖免。期內疫情新聞成了最大的新聞和最受人關注的新聞。有關新聞大致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科技含量較重的新聞,多是與病毒的特性、起源、醫治、預防、疫苗有關;另一類是因疫情而引發的政治和社會反應,當中的科技成分則甚少。我這裏關注的是前者,想從科學新聞學(science journalism)的角度察看一下有關報道。

科學新聞學是新聞學的分支,專門關注科技知識如何有效從學者專家傳給普羅大眾。科學報道的目的包括滿足人們對科技的好奇和興趣、提高社會的科學認知和科學素養(science literacy)、加強眾人進退抉擇的知識基礎。在新聞報道這一層次而言,最重要的是新聞工作者能以深入淺出的辦法把深奧難明的知識普及化。

科學的不確定性

科學報道的指引中有一條是關於如何處理不確定性的問題。一般人從學校科學(school science)出發,預期科學報道是真實確定的,往往把不確定性看成是科學家的能力問題。其實從研究科學(research science)看來,不確定性是頗為正常的。

如何評價現存的疫苗?有些科學家及傳媒對它們的強弱作出對比,指出一些疫苗長遠的不良副作用目前尚沒有資料,這些都是恰如其分的表達和報道。與此相反的報道是說某一疫苗的副作用可以致命,其後卻被發現死者是打了安慰劑者,又或者死者之死跟疫苗並沒有發現因果關係。事實上,嚴重副作用發生的機率甚低,只是有些新聞報道把它們不成比例的誇大了。

雖然明確的消息或是戲劇性說法更能吸引眼球,新聞工作者實在沒有追逼科學家吐出一句半句更具傾向性說話的必要。如果研究真有不確定性,我們只好接受並報道出來。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科學專家和新聞工作者在這方面共同的座右銘。在疫情報道中如何處理不確定性,有一建議是把不確定性看成是風險的機率問題,盡量告訴民眾採取何種具體行動從而減少風險。其實,戴口罩、勤洗手、保持社交距離都不是萬全之策,但都屬於大大減少個人風險的行為。香港傳媒在這方面做得很充足;西方傳媒則有所不及,早期甚至更有將亞裔標籤化為「口罩一族」的傾向。

科學專家的公信力

科學報道另一個關注點是新聞能否引發民眾對科學家及研究機構的信任。所謂信任,根據丹麥學者K. Kappel等的劃分,可以分為知識性信任(epistemic trust)和道德性信任(moral trust)。前者是對科學家或研究機構發布的知識的可信度,後者則是指對他們不會做違反道德事情的信心。假如科學家對病毒源頭有所發現並公布於世,那是贏取知識性信任的行為。但是,如果他們因為不可告人的目的而隱藏其發現,則有可能被視為不道德。對於新聞工作者來講,他們自己也面對同樣的信任問題。為了公信力,他們有如實報道的必要。又如果他們知道科學家有所隱藏而不報道,自然也陷入失信的危機。

在香港,大眾對科學家的道德性信任可能比其他地方來得重要,因為疫情牽涉到中港政治,而當中有一個政治正確與否的問題。大眾所害怕的是科學家會否在權力面前扭曲或隱藏自己的認知。目前市民對疫症專家們是尊重的,但也開始看到一些質疑的聲音。市民大眾、政府、傳媒,以至科學專家們都要小心,不要因非科學的原因,而傷害得來不易的公信力。

在數碼傳播時代,人們獲得新聞的來源主要是透過社交媒體及搜尋器而獲得,其次才是傳統傳媒。不過,人們對前兩者的信任程度遠不及後者。為了保持這種信任優勢和減少虛假消息的影響,新聞工作者的報道更要做到言之有據,恰如其分。在疫症中,不少傳媒為了競爭,而隨便使用學報的未經朋輩科學家審核的網上「未審稿」(pre-prints)來大做文章,有時因誤信報告而損害了新聞工作者及科學家的公信力。

透明度的執行對公信力的建立也很重要。香港政府決定買哪一種疫苗?如何決定?因為缺乏有關消息,大家感覺被蒙在鼓裏,令人懷疑政府可能是為了政治正確而多買中國疫苗。如果政府的決策是有科學根據的,又是透明的,相信故意指摘政府的人也難以入手。對比之下,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FDA)在衡量疫苗時,他們公布有關投票的結果,以至個別委員的保留意見,從中可見他們對透明度的重視。

科學方法的報道

科學報道的一個目的,是普及和提高一個社會的科學文化。若以此為衡量的標準,我相信經過對疫症長年累月的報道,人們對病毒、疫症等醫學問題的認識都應該有提升。不過,有些地方還是可以做得更好。其中一個是對科學的方法應該多加報道,因為透過科學方法的普及,民眾對科學的理解和判斷能力都會有所提高。科學方法也者,這裏是指研究科學的一些基本邏輯及方法,包括如何進行病毒探源、疫苗構建、疫苗衡量、疫苗效力確定,以至如何可以消除病毒的方法。如果民眾對有關方法多些認識,社會的科學素質自然提高。

要做到這一點,新聞工作者本身可能要對疫症這一課題有較深入的了解,是長期專門的科學報道者,這樣才可以發揮他們選定議題的主動性。現在很多新聞的議題都受到外國動態的影響,這是無可厚非的,但有時也應主動界定自己認為重要的問題並發掘答案。當美國輝瑞(Pfizer)和莫德納(Moderna)年初開始就決定用mRNA方法製造疫苗,而中國主要是用傳統滅活的方法,我們那時不但已想知道mRNA的方法何以理論上是可行的,和兩者的優劣外,還想知道何以美國和中國有這樣不同的決定,是科技的限制或是策略選擇的差異?這些問題的答案無疑可以滿足我們的好奇,也應有助於我們對疫苗的評價和選擇。如果新聞工作者有更大的主動性,有關問題在早一段時間就可以追蹤報道,不用等到歐美國家開種疫苗,才把疫苗問題擺上議程。

作者是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榮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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