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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界「刮骨療毒」:下一站,大學(文:葉健民) (09:00)

還可以怎樣去理解今天的香港?

近期發生很多令人憤慨的事情,但大部分可以說是意料之中,除了DSE試題風波。問責官員為保烏紗或求加官晉爵,爭相獻媚表示忠誠,這場race to the bottom並不太令人意外。政府全力打擊傳媒,用盡方法去箝制新聞自由,經歷過去一年抗爭歷練的港人,亦早已有心理準備。監警會的報告,大家本來就從沒寄望,而所謂獨立檢討委員會構想胎死腹中,也相信沒有多少人會感到可惜。甚至中央直接出手為特區立國家安全法,即使做法粗暴,但港人也是心中有數,明白這只是時間問題。但唯獨教育局就公開試題目大做文章,繼而索性取消題目,這種為獻媚無限上綱,犧牲學生利益破壞考試制度也在所不惜的瘋狂做法,即使大家早知林鄭班子已經無藥可救,也應該沒有多少人會預見他們真的會墮落到這個地步。

教育局對試題批評的論據顛三倒四歪理連篇,社會輿論已有很多有力駁斥回應,此處不贅。但即使林鄭班子要整治教育界,也大可以拿考評局開刀,而要所謂遏止「歪風」,在楊潤雄大吵大鬧之後,教育界日後也肯定會對類似敏感題材戰戰兢兢敬而遠之。但取消試題直接令答題學生利益受損,要他們在人生中最重要的關口上無辜遭受折騰,又道理何在?更重要的,是考試制度從來是香港人最珍而重之的制度資產。我們信奉公平考試,相信這是個人向上流動職場用人唯才的最關鍵機制。我們深信考試成敗完全取決於個人努力,多勞多得各取所值,它就是維持社會公平的重要支柱。但如今楊潤雄卻告訴我們,考試成敗不取決於知識能力,政治正確愛國愛黨才是最重要,不懂上意不識時務就要付出代價咎由自取。要靈魂敗壞到什麼程度的人才會做出這種決策,我無法想像,但殺題決定為香港帶來傷筋斷骨的殘害,卻是毋庸置疑的。

今天一言一行動輒得咎

這種不顧一切的瘋狂行為,當然是因為北京對香港教育界的不滿。內地官員認為年輕一代中出現的分離主義思想、挑戰中央行為,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不少老師時刻荼毒學子散播歪念所致,所以如今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必須下重藥以「刮骨療毒」,固本清源。在這種思維下,中小學課程很快會出現國民教育中共史觀氾濫情况,而對教師的言論遏制德行檢查更會成為指定動作。在這種新常態下,高等教育難道可以倖免於難不受牽連?可以斷言,如何加強對付大專學界力度,已經在中共議程之中,計劃正逐步推行。

要壓制大學教授,相對比較麻煩。大學沒有統一課程,也沒有公開試考試範圍規範,教授在教學上自主性很高,而且教員來自世界各地,不少又有終身教席保障,所以很難以處理中小學的一套來整治大學。當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中共要找你麻煩,總有門路。各間院校校董會成員甚多與政府和內地政商利益糾纏不清,這些人總把上意掛在心中並且會全面配合。大學管理層為個人未來為募捐考慮,從來對權貴也是必恭必敬唯唯諾諾,他們對於積極參與社會事務敢於發聲的教授,打從心底裏覺得討厭,認為這些人只會為大學添煩添亂招惹麻煩。所以,不要妄想大學校園還會有如從前的講求學術自由、人人可以暢所欲言的空間,大家必須明白在群魔亂舞的今天,我們的一言一行都會動輒得咎。以往我們信任的規章程序可能已經變成遏制自由的工具,我們的每一句說話都可能會被無限放大重複拷問,直至罪名成立為止。在今天仍然願意憑良心說人話的朋友,必須明白抗爭的風險和代價。因為這場風暴,已經來到眼前,大家要面對寒冬。

給年輕學者的分享

我很幸運,身邊還有很多學界朋友在這種環境下依然選擇站在公義一方,各自用自己的方法去抵抗強權抗爭到底。但與此同時,很多年輕的學者卻是心存焦慮,他們既想出一分力,但又擔心因此教席不保,心情忐忑。對於他們,自己總是有點歉疚,一方面很希望他們堅持抗爭,但又擔心自己其實把他們引進死路。

我唯一可以做,是分享自己多年來慢慢積累下來的一些行事辦法,希望對他們走在抗爭路上有點幫助:

首先,維持自己的專業實力是最重要的自身保障。努力科研創造知識,是大學教授的志業,啟迪學生傳功授業更是老師的天職。做好本分,盡力去建立教研上的專業地位,確立自己在學術界和學生心目中認受和尊崇,可以令要刻意針對你的人難有藉口找你麻煩,反之,也可以讓願意支持保護你的朋友變得有理有據合情合理。

第二,要保護自己,便要時刻有面對投訴的準備。被投訴針對的,最大可能是你的授課內容。作為老師,本來就有責任引領學生從不同理論角度去思考問題,所以在參考文獻講課內容上務必要多元廣泛,也不應因自己政見而局限學生的學習範圍。但即使如此,也總會有人(不一定是你的學生)可以無中生有或者偏離語境以偏概全,以你在課堂上某一言一語去作出投訴。所以,把自己的每一節課記錄下來,不失為一個辦法。

第三,要盡量擴大國際聯繫。大學教授在抗爭中可以發揮的作用,是發展論述和引導輿論。爭取本地民意固然重要,但學者的特殊身分更有利於促進國際社會對香港實際處境的了解。透過學術交流海外會議、以客觀科學的論證和立論嚴謹的分析去把香港的現象帶向世界,是維持國際社會的關注和支持的重要手段。

第四,不要自亂陣腳,隨便猜疑你身邊的朋友。有點社會參與的學者從來是政權收風放風的對象,政府官員內地來客總喜歡找教授來交流茶分享消息。但在這些場合,有時會有人有意無意提到你認識的某位同行曾私下和他說過什麼話見過什麼人,暗示他與你看法不同或者已經與權貴眉來眼去。這些流言絮語,旨在分化離間,是中共慣常伎倆,絕對不可以輕信。假如真的有疑問,便應直接與這位朋友了解,千萬不要墮入陷阱以訛傳訛。在同路人屈指可數的今天,絕對要珍惜每一位願意同行的朋友。

最後,小心選擇你的戰場,沒有必要每役必與。每個人始終能力有限,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全身投身每場抗爭,也難以在這種狀態下兼顧自己的教研工作。每場抗爭性質不同爭議各異,學者應本着自己的識見去批判辨別,然後才決定會否落場,沒有必要凡事賣人情跟大隊,或者把參與變成一種例牌動作,不斷廉價消費自己的學者頭銜。但一旦決定挺身而出,便要做好準備,想好出牌套路,全情投入。以弱制強,敵眾我寡,我們必須善用手上每一發彈藥。

抗爭路上,舉步維艱,只能一步一腳印,能走多遠便走多遠。未來的日子不會好過,但不反抗只會令情况更差。

祝願知識界的朋友平安。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公共政策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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