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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洋公園看香港的黃昏(文:阮穎嫻) (09:00)

去年我寫過一篇〈香港的黃昏到了嗎?〉(2019年11月19日,《明報》),黃昏,原來話咁快就到了。所謂黃昏,是還有尾水,但尾水還食到嗎?

撇開政治不說,只論管治表現,近20年香港的發展很多方面都叫人失望,房屋建不夠,地產賺大錢但很多市民無法安居樂業;很多過時的事物沒有進化、清理、與時並進,使整個城市發展落後,以下用近來炙手可熱的海洋公園案例分析。

不求上進攤大手板要錢  態度惡劣

上兩個星期,海洋公園董事局自己經營不善,問納稅人要錢態度惡劣,近乎勒索式的要求,「你畀就畀,唔畀就執笠,而且執笠與否也是你埋單」,是名副其實的「攬炒派」。

他們的態度,是經濟學裏的軟性預算約束(soft budget constraint)造成。一個機構,如果知道自己經營不善陷困難,政府會出手相救,就不如從一開始就hea做,國企如是、基建工程如是、公營機構如是,然後管理層花紅袋袋平安。原來所謂的預算約束很有彈性,超支蝕錢就會成平常事。管理層辭職後又是一條好漢,去別處謀事,剩下爛攤子香港人埋單找數。萬一拿到錢,又可以chill多陣,再叫救命。

其實海洋公園已經是過時的產物。1970年代建成的海洋公園,也許符合當時潮流,在2003年受打擊後食旅客水,旅行團如水傾倒而至,業績反彈並持續有盈餘。盛智文搞活動慶典搞得有聲有色,每年萬聖節很多青年會去一次甚至多於一次「海洋公園哈囉喂」,將主要做日間生意的主題樂園的容量用盡至深夜,每年羅蘭飾演龍婆的廣告印象深刻,非常本土在地,口碑遠勝競爭對手迪士尼。

定位競爭力不足

2015年後,海洋公園開始虧蝕,財務顧問說主要是客量下跌。看年報,遊客量由2013/14年度的700多萬人次,跌到每年不足600萬,但人均收入由約260元上升到304元。主題公園如無新意,遊客不會輕易回頭,東京、大阪的迪士尼樂園和環球影城,很多視日本為家鄉的香港人幾年也去不到一次。後期南港島線建成,方便得很,還不能吸引遊客,是外在形勢與內部經營手法的問題。

跟管理及投資過主題樂園的生意人談過,他拜訪了世界各地的主題樂園,發現很難賺錢,最賺錢的是賣周邊商品。哈利波特的魔法棒,就一條膠而已,再加包裝,賣42.95美元,品牌很值錢,一條膠已經是入場門票的價錢了。有極受歡迎的卡通人物及超級英雄人物幫忙托起樂園人均消費才成,所以迪士尼贏的是整條文化產業鏈,不單靠經營樂園。

海洋公園有什麼?威威司令。威威是隻穿著水手衫的海獅,大概無人會用樂園門票的價錢買一隻回家,還有朋友說覺得牠的間條衫像「監躉」。其實海洋生物被困在海洋公園裏,天天要「返工」,一天幾場表演,倒像窮忙的香港人,是現代奴隸。

亞洲地區進步很快,鄰近地區很多吸引的類似景點,廣州、珠海長隆度假區有動物園、水上樂園、海洋館、馬戲、機動遊戲(這部分敢不敢玩是一件事),離香港不遠。根據政府高官大灣區一小時生活圈邏輯,大灣區內不應互相競爭。那些基層小孩沒海洋公園就沒地方去的論述根本站不住腳,因為海洋公園本來就很貴,要權貴資助的話去長隆也就一樣。至於中產常說,有錢就飛日本,但除了日本,台灣桃園將開設橫濱水族館海外分館,新加坡的濱海灣花園規模大、建築宏偉,香港要追,實在有點難。海洋公園已是結構性虧蝕,無扭轉敗局的計劃,倒不如放棄,把資源用來做更好的事。

起樓極佳地點

商業角度看,那幅地做動物園機會成本太高了。美國有很多主打機動遊戲的主題樂園,還有水上樂園,地不值錢,佔地很廣,但近年也有財困問題。海洋公園那幅地,已是熟地,有水有電,不用砍樹做基建;有鐵路接駁,交通方便,而且是港島,回中環金鐘上班極快;還有海景,用來建樓極好。

雖然受《國安法》打擊,股市大跌,未知樓市走勢,但未來5年私樓供應嚴重不足,若以國際可負擔樓價的標準來說建多多也不夠;公屋因為低於市價極多,所以永遠無可能足夠。如果夠地,就不用「明日大嶼」計劃。如果不夠地,明日大嶼遠水也不能救近火,一拖再拖最快恐怕要10多年後才建成。再加上親共派認為有了國安法,香港繁榮安定可持續;照他們的看法,樓價有上升壓力,更加要多建房屋。

保育動物還是要動物OT

劉鳴煒話要回歸「初心」,着重保育與教育。首先,熊貓本來就不是住在「海洋」,堅持在「海洋」公園養熊貓是初心嗎?隨着時代進步,西方逐漸認為把動物關着並不人道。以前有海洋公園海豚疑似自殘的報道,外國有海豚自殺的案例,專家也曾因海豚加班促請海洋公園停止圈養。已經捉了回來的動物不能回歸大自然就算了,動物住在自然環境就不要打擾,反而是人類對自然環境的破壞力更大,把海填了然後建個水族館,於事無補,與非禮女性後捐款到護苗基金一樣諷刺。

大熊貓盈盈樂樂多年無所出,平時要「上班」、「被凝視」,心情不好;今年閉館,牠們就交配。我不知香港的熊貓是否特別慘,但香港人的性愛次數及滿意度在以往的全球或亞洲區調查裏都是偏低,所以也不會憐憫盈盈樂樂的情况。

如果要保育,可以保留一小部分,其他的就算了吧;又或者將其保育事業遷移到其他地方,反正學校是預約用校巴送學生去參觀的,地點相對於物業市場實在不太重要。若「初心」是教育和保育,但遊樂設施不能長遠地自負盈虧涵蓋保育部分,就應將遊樂部分切掉,而不是用錢去救。

園方賺錢時當動物是搖錢樹,無錢要人救時用動物作要脅,然後說自己愛護動物;跟香港被當作搖錢樹,現在又變國際人質,然後大家都說愛香港,情况是一樣的。如果說海洋公園宣揚香港精神,那大概是威威司令的「現代奴隸」、盈盈樂樂的「上班不生育」以及「海豚加班」精神。

海洋公園因沙士衝擊蝕錢,再食國內團加自由行的水,今時今日這些優勢都沒有了,放眼亞洲區,仍然有競爭力嗎?海洋公園跟被稱為「因航」的國泰、不派息只剩下30多元的匯豐、跌淨個幾私有化的利豐,都是香港黃昏的寫照。

作者是香港大學經濟及工商管理學院助理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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