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林鄭連一個村官縣長都不如(文:葉健民) (09:00)

林鄭月娥施政無能,對民間疾苦冷漠無知,是社會共識,毋庸多言。抗疫期間,她的決策拖泥帶水,對市民的焦慮惶恐愛理不理,恐怕是意料之中。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她這種開口國家民族、埋口同胞感情、時刻要表示忠黨愛國的人,竟然可以對國內政治如此無知。不幸的是,她對中國政治運作的認知貧乏,既影響到特區政府的抗疫工程,也令香港處境更加艱難。

林鄭在這方面的最大問題,是對中共體制下的地方官應如何作為,全無了解。一生循規蹈矩的林鄭月娥,以為一個地方首長最重要的責任,只是要緊貼中央方向,跟足上級指示,不要令領導難堪。但任何對中國政治稍有認識的人,都會明白大陸地方官要有所作為,就必須懂得「擦邊球」。意思就是說,即使法規條文定下了辦事方向,地方官還是要千方百計在國家政策容許範圍下盡鑽空子,嘗試找出一些既能發揮本地獨有優勢、又能解決當地迫在眼前的難題的辦法。這些做法,有時只是盡用政策的灰色地帶,但有時候也會是赤裸裸的越禁犯規。但進取的地方官為了本土利益要解決當地難題,就要「賊佬試沙煲」,一直冒險犯禁甚至挑戰上級底線,直至被明令叫停為止。

墨守成規非中國地方官為官之道

從組織紀律角度來看,這些作風可以簡單視為違規犯紀的地方主義。但回看中國40多年的改革歷程,不少重要轉折點都是因為個別地方官的「莽撞行為」,為國家發展殺出一條新路。農村改革的關鍵突破點,便是於1970年代末安徽鳳陽縣一群基層幹部不忍鄉里飽受飢餓折磨,不惜放手一搏,甚至寫下血書表明願意以性命相抵,私下把土地分配給農戶耕種。結果此舉令產量豐收,各地紛紛效法,也成就了後來的土地承包制度,為開放改革奠下了重要的基礎。

事實上,這種默許地方官因地制宜甚至偷步犯規的辦法,不單是國內政治運作的主旋律,也是中共選拔幹部的潛規則。國內官員人人心知肚明,為官重點從來不是行事是否合乎規矩服從政策,而是能否拿出成績有所表現。只要你能夠把地方問題解決,證明這些「違規亂紀」的做法能有利管治促進經濟,這些舉措便大有可能會被吹捧為試點,然後中央再來幾句特事特辦、先行先試,便把一切事情合理化。領導人甚至可以大模斯樣公告天下,說地方是如何在黨領導下敢於創新勇於突破,藉此分享光環。這種八仙過海人人偷步的規律,也見諸於最高層的政治角力中。各個有志問鼎最高權力核心的人,在任省市領導時紛紛用盡各種辦法要把自己管轄的地方經驗提升到全國典範,以壓倒對手,各種各樣的「模式」也因而此起彼落熱鬧非常。汪洋主管廣東時,便大刀闊斧進行「騰籠換鳥」,以淘汰舊產業推動高新科技為發展方向。薄熙來下台之前,「重慶模式」也大張旗鼓,在土地管理及金融制度改革上愈走愈前。這些地方試驗有些是中央認許,但更多是先斬後奏。總而言之,中國地方官為公為私,循規蹈矩墨守成規都非為官之道。

林鄭對國情似懂非懂,但更糟糕的是建制派又個個心懷不軌,沒有多少人真的願意為她解釋情况分享信息。特首身邊當然總有自認對國情充分掌握的專家顧問,人人自誇對中南海運作瞭如指掌,恍似國家領導人肚裏的一條蟲。但問題是這班人各懷鬼胎充滿計算,每句說話都是有的放矢別有用心。最經典的例子,是日前港澳辦主任張曉明改任為副主任一事。任何稍有常識的人,都會明白一直擔任第一把手的人忽然被改任為副手,並被留在原有單位工作,本身就是一種奇恥大辱。可以想像,當事人每天人前人後都要承受種種流言冷語,是何等尷尬。張曉明的處境,其實較直接被調去做黨史研究的中聯辦前主任王志民更為難堪。但偏偏有些國情專家、國師之流會走出來說,因為張的官階待遇其實保留不變,所以談不上是降職懲處,叫人不要胡亂揣測。走出來做這種解說的人,當然有自己政治考慮,是要保護派系利益還是要配合維穩表象,他們自己心知肚明,但這些「忠告」、「分析」恐怕只會令林鄭這個本來已經對國內政治茫無頭緒的人,更加頭昏腦脹無所適從。

地方首長須敢於捍衛地方利益

其實,即使林鄭對國內政治認知不足,她只要細看殖民政府的管治經驗,也應該明白到作為地方首長,必要時必須敢於捍衛地方利益,在關鍵時刻要勇於站在香港一邊。回顧殖民地歷史,歷任港督為本地利益而與倫敦抬槓的例子,多不勝數。戴麟趾在1960年代多次在英鎊貶值、香港紡織品出口配額、英軍駐港費用等嚴重損害香港利益的問題上與倫敦互相指摘,毫不留情。麥理浩當年為處理廉警衝突,要以特赦去處理危機,也是先斬後奏,事前並未取得倫敦認可。而過渡期間,衛奕信亦對英方要求基建工程合約分配要袒護英資財團,堅定駁斥。

但偏偏我們的林鄭特首,既無歷史視野,也缺乏國情認知,以為地方領導的本分是做好一個中央眼中的小乖乖,以致面對疫情反應遲鈍,猶豫不決。疫毒已經殺到面前,她依然因「不想傷害內地人民感情」議而不決,甚至以為一句「已經尋求中央協助」,便可以回應市民擔憂。外交部譴責西方政府撤僑封關措施是反應過敏別有用心,林鄭便對協助滯留湖北的港人回家要求一再迴避諸多推搪。即使所謂封關,也是在內地出入境管理部門停止審批大陸居民到港的部分簽注後,才敢出手。

能期盼的只是體面下台

這種遲緩魯鈍、凡事等候中央發落的作風固然是性格使然,但也關乎林鄭的個人政治考慮。她也不應會愚蠢到一個地步,不知道自己在「反送中」風波以後,在中央眼中已是一個待罪之身,在政治上已經是一個「活死人」。她能夠期盼的,只是一個體面的下台。王志民張曉明相繼下馬,也令她明白自己時日無多。這種苟且偷生的狀態,使她在這個危機時候做事更加畏首畏尾,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所以,對她個人來說,事事等待中央指示,全面配合國家政治需要是上上之策,哪怕這樣會令香港坐失抗疫時機,也會進一步置港人於險境之中。其實,以香港的世界級醫療體系、對抗SARS疫症的獨有經驗、港人的高度防疫意識、成熟的公民社會和媒體,以及豐富的財政資源,只要我們的政府敢決策果斷進取,凡事願意走前一步,香港大有可能可以為國家示範一種現代化都會如何以文明科學方法抗疫的模式。可惜,到今天為止,林鄭月娥依然在位。香港人此刻要面對的,不止是天災,還有人禍。

作為地方官,最根本的責任是為當地人民謀求福祉。國難當頭,地方領導要捍衛國家利益,最迫切的任務就是要好好保障當地群眾的生命安全和維持社會穩定,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林鄭月娥,你什麼時候才會明白這些道理?

作者是香港城市大學公共政策學系教授

相關字詞﹕編輯推介 文摘

上 / 下一篇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