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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京到香港:後殖民科學與想像(文:吳易叡) (16:30)

10年前第一次去北京開會,那時奧運會才結束不久,是中國的學術界對世界全面開放的黃金時代。除了《零八憲章》之外,學界有着各式各樣的起草,同時所有的國際會議一窩蜂擠到中國各城市大擺筵席。名為科學史國際會議,許多中國學者卻還是堅持用普通話報告,那種大國崛起的自信和表達能力依然不足的自卑,交織在臉上,卻不減他們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與會各國學者的熱情。那時,反貪腐和撙節政策還沒施行。在友誼飯店,餐餐都是只挖了一小口,就得換盤上菜的大魚大肉,晚宴上斟白酒簡直和倒開水一樣。

幾乎不記得多少研究是有趣或值得回味,但至今依然難以忘懷的是,大會安排我們去看利瑪竇的墳墓。16世紀促成中西科學知識匯通的關鍵人物,竟然長眠在北京市委黨校裏。驅車進入戒備森嚴的校園時,覺得此行不虛。北京鳥巢也是一定要看的,只是看見時卻無原先期待的震撼,只能隔着霧霾,興嘆傳聞在奧運會後艾未未自己再沒看過它一眼的工藝精品。

北京霧霾下的豪華科學旅行

5年前我在新加坡教書,終於寫了計劃去北京待上一個月。雖然整個月生活在霧霾裏,卻興奮莫名,打開每個檔案都像發現新大陸。當時,正在執行幾個關於中國精神醫學史的研究,循線去了北大醫學部的檔案室。資料幾乎沒什麼系統性的整理,但我竟然在凌雜的米鹽中找到1980年代初期、中國衛生部邀請台灣當代精神醫學奠基者林宗義和人類學者吳燕和去北京作客,吃香喝辣的豪華行程表。

檔案室的負責老師對我說:「你要找他們的檔案啊?倒不如去統戰部。」經濟逐步自由的中國,政治上仍然無法鬆綁。國際學者秉着各種理由進入中國,有的是單純人道情懷,有的是追求中華道統,有的只是單純好奇。中國發出的邀請函背後的動機,其實比請益他山之石複雜得多。除了鉅細靡遺的行程之外,還有來自上級的明確指示,避免國際學者們脫單,進行所謂的「科學旅行」。尤其要避免他們去北京西單湊熱鬧,看貼滿大字報的民主牆。

這一切如同1970至1980年代交接時的短暫北京之春。幾年後我落腳香港,遇見來訪的中國精神醫學史學者。她感嘆說,同樣也是4至5年前去北京市檔案館看的資料,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幸好早先書稿已經完成。我說我的計劃告一段落,短期之內大概也不會去北京。她無奈地改變研究計劃,透過民間信仰,研究華人的心理史,而田野就在香港的廟街。

香港的填鴨式科學教育

這就有趣了。學術自由在中國內地縮緊,我們是否又回到半世紀之前,英美學者們把香港當成中國研究窗口的弔詭年代?

寫史已經10年,我驚覺自己長期以來讀李約瑟,也研究戰後的中國精神醫學,卻也從來只把香港當成往來中國的門戶,而不問科學對香港的意義。直到最近香港研究成為顯學,我才開始做此假設:科學之於香港,原本僅意味着19世紀末鼠疫已降,這個以商領政的自由港灣藉着實驗室競爭所取得的附加價值。一個世紀以來,積極不干預的政府也從沒想過自己能取得科技的領銜地位。就連百年老店香港大學設置初期,科學教育的規劃也不在於培養中國思想家,而是製造殖民地的工程師。科學史學者Audra J. Wolf在她探討冷戰科學的書Freedom's Laboratory裏,開頭就寫到香港填鴨式科學教育對於民主發展的窒礙。

一年多前《自然》雜誌介紹東亞科學,香港的微生物學榜上有名。只不過這個亮眼的科研成就以歷史的視角來看,並非殖民政府規劃的重點,而只是傳染病隨着商業活動蔓延,必然出現的遏止手段。東方之珠的科研地位如今隨着大灣區的規劃如虎添翼。舉個例子:去年賀建奎的基因編輯爭議讓香港成為世界焦點。只是事件發展到如今,從民族之光淪為國際醜聞,當中國已開始全面檢討倫理規範,香港對此事依然默不作聲。

反修例運動激起科學熱情

接着一年已經過去。6月爆發的反修例運動,開始搖撼中南海處心積慮為香港打造的國際(或更精準些,國家)定位。而連香港人自己都詫異的是,人們關心的竟不再只是金融中心保不保得住、食肆賺不賺得到錢。前途問題從2047年的假設變成近在眼前的生死,科學竟然也隨着二噁英的毒性爭議,趁機成為香港人探究因果的鑰匙。只是這股百年難得一見的熱情,最終被政府潑上一盆冷水。

事實上,幹練實際的香港人在潛意識裏深諳如何用科學形塑自己。地鐵裏滿是STEM教育的廣告,這是打造秀異學生的捷徑;大學不斷利用科研成果換算點數,競逐世界排名和研究補助;生產力局打造一個個科技峰會,藉以刺激灣區的競爭力。香港的科學特質之一,永遠和Robert Merton提出的公共性和祛利性(disinterestedness)背道而馳。如今自豪求賢若渴,往往能夠千金市骨的香港,始料未及的是,不消一年,曾經趁勢以基因工程學成為全球焦點的香港,國際會議一一被迫移往外地「避秦」。開系務會議時,高階主管終於開口要求大家共同思考,如何能夠在此時留住或是吸引人才。

第一次面對空蕩蕩的校園,我同時感到荒謬,卻又同時希望無窮。容我借用也斯的小品篇名《後殖民食物與愛情》,杳逝的斯人用港男港女成日追逐的美食,暗喻他們在變遷社會中模糊的身分認同。而我們從不談論的科學,是否也有它後殖民的曖昧與想像?實際上它的內容和形式永遠存在,只是在這逐漸不自由的港灣,意義依然蒼白。而現在正是回望斷簡殘編,重組另一個香港故事的最佳時機。

作者簡介:台灣中山醫學院畢業,英國牛津大學醫學史博士,現為香港大學醫學倫理及人文學部助理教授,業餘創作者。

(原文刊於2019年1月30日明報世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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